山澗流水叮咚,蘇玄宸行至一株盤根老槐之下,便是方才埋藏兇兵毒鏢陶罐之處。他方才將院落內外所有外露痕跡盡數消弭,凡目可及、凡術可察的打鬥殘跡皆掩入土泥草木,可天地間藏於微末的氣韻、烙印在兵刃煞氣深處的宗門路數,卻不會因黃土掩埋便徹底消散。道經有云,萬物一動必留餘息,凶煞殺伐之氣最是執拗,縱經水土封藏,亦會於地底悄然透出一絲本源根氣,只需以清淨道心凝神觀照,便能順藤摸瓜,辨明來者來路、追索幕後主使。
他並未即刻掘開泥土取出陶罐,反倒盤膝坐於槐樹根盤之上,腰背挺直,雙目輕闔,依上古《望氣真訣》收攝心神。此訣脫胎於李淳風觀星辨氣之術,不借符籙、不倚法器,純以人心映照天地五行,凡陰邪修士、暗殺之徒所留煞氣,各隨其宗門功法生出專屬色相紋理,如同凡人造物各有印記,無從作假。
山間清風穿林,拂過他肩頭塵土,體內心息緩緩歸於至虛至靜之境,靈臺澄澈如古鏡,周遭十里方圓地氣脈絡盡數鋪展於心神之間。地底陶罐被厚黃泥與槐木戊土裹縛,本該絕無氣息外洩,可蘇玄宸心觀之下,一縷極淡極冷的墨黑氣絲自樹根縫隙悠悠浮起,細若蠶絲,纏繞於槐木溫潤的黃氣之外,涇渭分明,半點不相融和。
此黑氣絕非山野尋常陰瘴,亦非魔道修士吞噬生靈滋生的濁焰,自有一套規整流轉軌跡:初起沉墜如淵底死水,遇戊土生氣便向內蜷縮,不與外物相搏,只暗藏收斂刺殺之能,正是世間專職取人首級的暗衛獨有的陰煞氣韻。蘇玄宸早年隨雲遊老道遍歷四方,見過諸路邪道、殺手宗門的氣脈本相,心中先落下第一層論斷:此番來襲刺客,隸屬於專營契約暗殺的隱秘組織,非散修野寇,亦非尋常正邪宗門門下。
他緩緩睜眼,指尖輕觸地面土層,順著那一縷墨黑氣絲的走向推演流轉法度。黑氣起落之間分三重層次,外層淡墨、中層灰青、內裡隱有一點猩紅,三層煞氣層層包裹,互不混雜,恰對應刺客出手的三層路數:外層淡墨是尋常爪刃短兵所帶息,中層灰青為環首長刀運轉的陰內息,內裡一點猩紅,便是飛鏢淬毒留存的蝕命毒煞。
方才堂屋纏鬥,一眾刺客招式歷歷在目,此刻與地底煞氣紋路兩兩印證,諸多細節自心底一一浮現。那群黑衣人行路之時,足尖輕貼地面,落地無聲,步法名曰《幽隱七步》,乃是百年前影煞一脈獨門潛行法門,不重強攻,專擅合圍鎖路,出手不追求大開大合,只求一瞬封死周身要害,務求一擊斃命,不留纏鬥餘地。再觀兵器形制,環首刀刀身窄薄,不開厚重寬刃,鐵爪帶細密倒勾,飛鏢三稜收鋒,全是影煞組織制式兇器,尋常江湖殺手斷難集齊這般統一形制的成套殺伐器物。
更有一處關鍵佐證藏於毒息之中。那飛鏢之上的猩紅毒煞,名為碎心腐氣,採九幽寒潭陰蟲汁液混合百年陰木熬製,唯有影煞總壇獨有的毒坊方能煉製,此毒不毀肉身,專碎修士心脈道基,正中幕後之人慾除自身、永絕後患的心思——尋常仇殺只求取性命,唯有忌憚對手修行根基、怕日後捲土重來的仇敵,才會不惜工本動用這般專攻道基的奇毒。
蘇玄宸站起身形,緩步繞老槐走了三圈,足下踏禹步,引周遭山木清氣沖刷地底透出的殘煞,借五行生剋之理,順黑氣本源脈絡反向追溯。天地氣息有來必有往,兇徒自何處來,煞氣便會留下一條無形通路,如同江河溯源,逆流而上便能尋其出發之地。
心神循著墨黑氣絲向外延展,越過土樓院落、層層梯田、連綿低山,一路向西,途經三處山隘、兩道廢棄古驛,煞氣脈絡在此分出數條細枝:一路指向城西富商別院,一路繞往城外一處荒廢道觀,主幹氣脈則徑直通往金陵城西側的暗市坊巷。金陵黑市乃是三教九流、修士商賈交匯之地,凡買賣兇契、收買暗衛、交換宗門秘物,皆在此地暗中交易,影煞組織分舵便紮根於黑市深處,專接各路權貴、修士下達的暗殺懸賞。
線索至此,範圍已然收束,可蘇玄宸心中並未就此定論。影煞雖為接單行事的殺手組織,若無鉅額酬勞與足夠分量的緣由,絕不會一次性出動六名熟稔合圍之術的精銳暗衛,這般手筆絕非尋常市井商賈、普通散修能夠承擔,背後必有身居高位、手握資源,且與自己積怨頗深,日夜忌憚自身存在之人。
他立在槐蔭之下,指尖輕叩腰間無鋒長劍鞘身,靜下心梳理近日金陵商行、黑市權斗的前塵糾葛。此前金陵城內商行地盤爭奪,數方勢力彼此傾軋,其中一方世家豪強,名下壟斷大半城中靈材交易,數次設局算計,皆被自己借世間道理一一化解,斷了對方借靈材壟斷斂財、暗中豢養邪修擴充勢力的門路。那世家主事心胸狹隘,行事陰狠,素來信奉斬草除根,自那幾番交鋒過後,便處處忌憚,唯恐自己尋機清算其暗中不法勾當,日夜寢食難安,有十足動機花錢僱傭影煞暗衛,尋山野偏僻之地截殺,以求永除後患。
可其中尚有一處疑點,蘇玄宸不肯輕易放過。影煞接單素來謹守規矩,僱主身份嚴密封存,尋常暗衛只知行事目標,不見幕後之人,若非主事許以重金,再加一樁足以牽動組織利益的交換,絕不肯遠赴城郊荒山,不惜六名精銳同時出動,冒暴露分舵的風險。他再度凝神觀那地底煞氣深處,黑氣核心藏有一縷極淡的金土貴氣,此氣不是凡俗金銀,乃是世家專屬鎮宅靈玉常年浸染出來的氣韻,唯有金陵城西那戶壟斷靈材的豪強府邸,家中供奉著一方傳世鎮山玉璧,常年吸納城中財帛金氣,才會生出這般獨特的貴煞交融之息。
金土貴氣與影煞墨黑殺氣纏作一處,便是僱主與殺手組織訂立契約時,以隨身信物靈玉作押留下的氣息印記,這便是最確鑿的鐵證。層層線索環環相扣,自兇徒煞氣路數辨明影煞身份,自毒器制式鎖定組織分舵方位,自煞氣深處暗藏的貴氣,溯源到金陵那戶靈材世家主事身上,一整條完整脈絡,清晰鋪展在心間,無半分斷裂模糊之處。
蘇玄宸心底漸漸看清對方真實心思。那世家主事並非一時衝動尋仇,乃是長久忌憚生出殺心。其一,自己屢次壞其壟斷靈材、私通黑市邪修的謀劃,斷了他源源不斷的修行資源與錢財;其二,此人知曉自己不修魔道、不仗劍道殺伐,行事多借地勢道理自保,卻也明白自己洞悉太多他暗中不法的秘事,若放任自己安穩修行,他日一旦向凌霄殿遞上狀詞,揭發其勾結暗市、豢養陰邪修士的罪狀,他家百年商行基業、城中權勢地位,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;其三,此人知曉凌霄殿刑律嚴苛,不敢在金陵城內動手,唯恐城內眼線眾多,刺殺事發引官方追查,故而打探到自己暫居城郊山民土樓,知曉此地人跡罕至,便重金託付影煞,挑選僻靜山野合圍突襲,妄圖悄無聲息斬除心腹大患,事後再令殺手銷燬一切痕跡,讓官府、旁人查無可查。
方才一眾刺客纏鬥之時,招式只求速殺,不做多餘試探,出手便直取心脈道基要害,全然不留談判餘地,恰是幕後之人下令“不留活口”的指令所致。若非自己深諳屋宇地脈、善借山川凡勢周旋,不與刺客硬拼殺伐,今日早已葬身在刀光毒刃之下。
山風捲過槐葉簌簌作響,蘇玄宸心底生出一層通透思量。世人皆以為修行比拼的是術法高低、兵刃鋒芒,殊不知望氣辨跡、溯源察心,亦是大道之中不可或缺的本事。對敵之時,借地勢退敵是守身之法;事畢之後,順煞氣溯源是明心之智。只知鬥戰,不知追查根由,便如斬草不除根,春風一吹禍患復生;唯有看清幕後人心、摸透對方忌憚自身的根由,方能提前籌謀,不落入對方後續佈設的圈套陷阱。
道祖言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今日一番凝神推演,他既看清殺手組織的路數規矩,也看透幕後主事藏在權財之下的陰私怯懦——此人坐擁商行巨利,手握城中人脈,卻不敢光明正大與自己對質論理,只敢借暗衛兇徒躲在暗處下殺手,究其根本,是心中理虧,所作所為皆違世間公序、凌霄律法,故而只能寄望於一刀斬除知曉內情之人,以求遮掩醜事。
蘇玄宸俯身,抬手拂去槐樹根處浮土,確認陶罐封泥完好,地底煞氣被戊土牢牢鎖閉,不會再向外洩露分毫線索,這才直起身,目光望向金陵城所在的西方雲霧。幕後之人自以為行事隱秘,花錢僱傭暗衛便能抹除一切因果,卻不知天地萬物,凡有所行必留氣跡,一絲一縷,皆可順流溯源,瞞得過凡夫俗子,瞞不過通曉望氣、體察五行道韻之人。
他心中已然有了計較,眼下暫不徑直入城對峙。對方既然忌憚自身,短時間內或許會再加派遣更高階的影煞好手前來,貿然闖入金陵商行地界,反倒正中對方設下的城中埋伏圈套。不如暫留山野,借山水地氣沉澱心神,再順著黑市、影煞分舵的線索,暗中蒐集對方勾結暗衛、私煉陰毒靈材的實證,待手中憑據完備,再尋一個公道場合,將一切根由鋪陳開來,以道理而非殺伐,了結這一段仇怨。
腰間長劍依舊沉寂,體內無半分憤懣戾氣,只有一份冷靜通透的觀世之心。一場山野刺殺,看似險死還生,實則借兇徒留下的細微煞氣紋路,剖開了幕後之人深藏的恐懼與貪慾,層層溯源之下,所有隱秘算計盡數浮出水面。山林靜默,地氣流轉,世間萬般陰謀詭計,在天地五行、心觀望氣的大道跟前,終究無處藏匿形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