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231章 清理痕迹 不留線索(1)

作者:燕恆秋·5天前

後山林間霧靄漸淡,山風捲著草木清芬漫過山腰土樓門檻,蘇玄宸緩步收住腳下禹步,周身與屋舍地脈牽纏的那一縷戊土靜氣緩緩歸斂丹田。方才一眾黑衣刺客憤懣退走,刀鋒劈斫、飛鏢鑿牆、鐵爪撞柱留下的滿目狼藉,盡數留在堂屋內外,但凡通曉望氣辨蹤之術的修士、凌霄殿暗探或是幕後主使派來查驗蹤跡的眼線,只需踏入院中片刻,便能窺見方才那場兇險刺殺的全貌。

他立於山道與屋門交界的巖階之上,目光沉靜掃過整座土樓院落,心底自有一番權衡。凌霄殿執掌天下修士刑名,素來喜好蒐羅各處紛爭蛛絲馬跡,但凡見有修士私鬥、兇徒截殺,不問緣由便要傳召問詢,追查前因後果,動輒羅織尋釁行兇的罪名;而此番前來行刺的殺手背後另有勢力撐腰,若留下半分可供追索的痕跡,不出三日,必有更多好手循氣追蹤而至,山下村落凡夫百姓與世無爭,平白要捲入這場修士間的仇殺禍端。

方才纏鬥之時,他全程不運魔功、不啟劍道,只借樑柱山野地勢周旋自保,不曾洩出半分殺伐煞氣,可屋宇之間地氣衝撞擾動留下的氣脈殘痕、兵器鑿擊木土的破損印記、刺客散落的兵刃毒物,皆是明晃晃的線索。若不一一清掃斂藏,等於親手遞出把柄,授人以攻訐自身的憑據。道經有言,君子藏器於身,待時而動,亦藏跡於世,避禍於無形。修心之人不單要懂順勢御地、以柔退敵,更要明曉善後斂蹤、消弭紛爭餘跡的道理,不使凡俗受牽累,不令仇家得口實,不叫廟堂尋罪責,方是完整週全的處世大道。

蘇玄宸轉身緩步重回土樓堂屋,屋中尚未散盡的陰寒刀煞混雜著山槐木的溫潤土氣,交織成一團紊亂浮濁之氣懸在梁椽之間。他未曾抬手祭出任何術法,亦不倚仗法寶靈力,依舊沿用方才引動地脈的法子,以足底細微禹步為樞紐,引屋底深埋柱根的戊土地氣緩緩流轉,先從最顯眼的破損痕跡逐一處置。

堂屋正中那根被環首刀劈出數道深痕的老槐立柱,木渣碎屑散落一地,刀痕深處殘留著刺客兵刃上沾染的陰煞戾氣,尋常風吹日曬三五月都難以消散,望氣修士隔數十丈便能捕捉這縷兇息。蘇玄宸彎腰拾起牆角一把山民遺留的竹帚,竹枝柔韌,不損木骨,他執帚順著木紋自上而下緩緩掃落浮散木渣,每掃一下,足尖便輕點柱基石槽,引地底沉厚土氣滲入刀痕縫隙,以天地間最平和的戊土生氣,緩緩中和消融藏在木痕裡的陰邪刀煞。

《雲笈七籤》所載藏氣之法,凡木受兇兵所傷,戾氣嵌於肌理,不可強以靈力沖刷,否則反會留下人為干預的靈氣印記,反倒惹人疑心;唯有借器物拂掃、地氣浸潤,循自然造化之理慢慢消解,痕跡散得無聲無息,如同風吹木朽、歲月侵蝕,看不出半分修士動手的異象。蘇玄宸動作舒緩,一帚一帚有條不紊,竹帚摩擦木柱發出細碎沙沙輕響,伴著地底緩緩翻湧的土氣,不過半炷香光景,柱身刀痕中縈繞的黑霧煞氣便淡去無蹤,外露木渣盡數收攏成堆,只餘下深淺不一的刀印,乍看只當是山民劈柴失手磕碰所致。

掃攏的木渣、碎木屑堆在堂屋中宮黃土地面,此處是全屋地氣匯聚的竅點,最宜埋斂雜物。蘇玄宸取過門後一把鐵鍤,順著地面原有淺淺溝壑,在中宮方位掘開半尺淺坑,坑底鋪一層後山尋來的細白沙土,白沙屬乾金,能隔絕凶煞氣息外洩,再將所有木渣盡數傾入,復以原土夯實,足底輕碾地面,引周遭黃土地氣流轉撫平踩踏坑窪,不多時方才掘土的痕跡便消失不見,黃土地面平整如初,只留一層薄塵覆於其上,與院落別處地面毫無二致。

轉過立柱,牆面嵌入三枚淬毒飛鏢,毒汁順著土坯磚縫沁出暗烏漬痕,毒物自帶陰寒邪息,最是容易被修士望氣之術捕捉。蘇玄宸指尖不凝半分靈力,徒手輕捏鏢尾緩緩拔出,飛鏢鋒刃沾著烏黑毒漿,他尋來一隻粗陶土罐,將三枚飛鏢盡數投入罐底,再抓起牆角曬乾的艾草枯枝覆於其上。艾草為純陽草木,能解陰毒濁煞,又取後山泉眼活水淋灑艾草,蒸騰而出的淡白煙氣裹住陶罐,將飛鏢上附著的毒煞層層裹縛收斂,不留半分外洩氣息。

餘下散落地面的鐵爪、短刃,皆是黑衣刺客隨身兇器,器身刻有專屬勢力暗紋,若是被凌霄暗探尋到,順著紋飾便能順藤摸瓜,牽扯出幕後主使,最後依舊會將罪責繞回自己身上。蘇玄宸將所有散落兵刃收攏一處,一併放入陶罐,再以厚黃泥封口,封泥中揉入屋前田埂掘取的生黃土,戊土厚土隔絕內外氣息,任憑何等高明的望氣修士,也難以從陶罐外感知內裡藏著諸多兇兵毒器。

處置完堂屋器物痕跡,便要收斂屋宇間殘留的地氣擾動餘波。方才纏鬥之時,他引四方樑柱、後山地脈氣流衝撞交織,整間土樓內外氣流顛倒,浮懸著一團紊亂氣浪,這種人為攪動天地地氣留下的異象,尋常凡夫無感,可修士只消閉目凝神片刻,便能辨出此處不久前有人借地勢鬥法。

蘇玄宸緩步踏起細碎禹步,三步九跡循全屋氣脈脈絡繞行一週,腳步起落之間,不再刻意攪動地氣,反倒順著陰陽流轉的本源軌跡,將四散衝撞的木氣、土氣、山氣一一歸位。先引橫樑總氣自東向西緩緩沉降,再令左右立柱陰陽二氣彼此交融中和,最後開後門巖檻接引後山綿長靜氣,漫入堂屋,沖淡方才纏鬥留下的躁動浮息。

道祖講道法自然,天地之氣自有定序,人為攪亂之後,不可強行以術法抹平,只需順其原本流轉軌跡緩緩疏導,待陰陽五行復歸平衡,那層懸浮不散的紊亂氣浪便會自行消散,如同雨後風停,雲霧自散,不曾留下半點人為修整的靈氣痕跡。蘇玄宸繞行兩圈,屋中忽冷忽悶的怪異氣流漸漸歸於平和,樑柱間滯塞衝撞的氣感盡數褪去,整間土樓恢復尋常山野民居該有的溫淡凡氣,再無半分鬥戰殘留的躁動。

清理完堂屋內裡,蘇玄宸移步院落天井。院中黃土踏出無數雜亂足印,有刺客厚重皮靴踩出的深坑,亦有他方才輾轉騰挪留下的淺淡足痕,深淺交錯,一眼便能看出數人在此激烈纏鬥。他依舊執那柄竹帚,自天井東隅向西隅緩緩清掃,每一處深陷足印,皆以帚尖掃動周遭浮土填平,再取簷角滴落的雨水,輕灑地面,水汽融和黃土,讓平整過後的地面與周遭舊土色澤相融,看不出新填泥土的色差。

院中牆角一叢野荊被刺客衝撞折斷,枝椏零落滿地,荊條汁液泛青,新鮮斷口明晃晃昭示方才發生的衝突。蘇玄宸俯身收攏斷枝,捆作一小束,連同清掃出來的枯枝敗葉,一併攜至屋後山澗。山澗流水湍急,水底卵石層層疊疊,是天然藏納雜物之處,他尋一處水流最急的深潭,將捆縛荊枝與雜物沉入潭底卵石縫隙,流水日夜沖刷,不消半日,斷枝便會被水泡爛、隨波漂走,不會留下半分可供查驗的草木殘骸。

折返院落,目光落至後門那道整塊山岩鑿成的門檻,此處是他方才退走時立身之處,後山地脈在此交匯,方才引氣退敵之時,巖面上附著一層厚重地氣餘痕。蘇玄宸抬手撫過巖門檻粗糙表面,掌心不運魔焰、不吐劍氣,只以自身平和心息,緩緩貼合巖面,借肉身凡息調和巖中滯留的地脈殘氣,不過片刻,巖上那層沉滯氣感便消融散盡,巖門檻恢復冷硬死寂的凡石模樣。

院內處置妥當,蘇玄宸又繞屋巡查一圈,簷角瓦礫因方才刀鋒衝撞簌簌墜落,碎瓦散落在牆根,他一一撿拾完整瓦塊疊放簷下,細碎瓦渣掃入屋後田埂土溝,以浮土淺淺掩埋。但凡刀鋒劈砍土牆留下的淺坑,皆取簷下堆積的陳年黃泥細細填補抹平,陳年土坯久經日曬,色澤與舊牆別無二致,補痕隱於牆面,粗粗望去只當是年久風化剝落,絕無打鬥磕碰的突兀痕跡。

整座土樓內外,從堂屋樑柱、牆面飛鏢孔洞,到天井足印、屋後斷枝、門檻巖氣殘痕,盡數一一清掃斂藏,陶罐封泥之後,被蘇玄宸埋於屋後山澗旁一株老槐樹根深處,槐木戊土之氣裹住陶罐,隔絕所有兇器毒煞外洩,深埋地底,山水草木層層遮掩,縱是凌霄殿頂尖追蹤密探前來,也絕難尋到分毫。

諸事料理完畢,蘇玄宸立在院落正中,閉目凝神,以心底觀氣之法遍察周遭十里地氣流轉。土樓內外陰陽五行已然復歸平和,無鬥戰凶氣,無人為引動地脈的異象,無散落兇器毒物的濁息,方才那場刀光相向、生死一線的刺殺,所有看得見、望得見、尋得著的線索,盡數消弭于山水黃土草木之間,彷彿今日從無黑衣刺客合圍突襲,從無借地勢周旋纏鬥,整座山野土樓,只餘尋常山居的淡靜煙火氣。

他緩緩睜開雙眼,眼底無半分浮躁,心底生出一分淡淡的通透感悟。世人修行,多執著於精進殺伐神通,一心想著以兵刃術法破局禦敵,卻少有人願意沉下心體察善後藏跡的道理。一味逞勇鬥狠,即便勝了眼前敵手,留下萬千痕跡把柄,引來無窮後患,看似贏了一場纏鬥,實則輸了長遠安寧;懂得借天地之勢自保,更懂得順自然之理消弭紛爭餘跡,不授人以口實,不牽累無辜凡夫,不招惹廟堂追查,方是守本心、安自身的完整大道。

魔功殺伐損心,劍道鋒芒招忌,唯有山水黃土、草木泉澗,至柔至淡,可禦敵,亦可藏跡。今日一役,他不曾傷刺客一人,亦不曾留下半分可供追索的線索,將一場足以掀起風波的暗殺,悄然隱匿於山野塵泥之中,化作一樁無人知曉的隱秘。

山風再次穿院而過,拂動簷角殘瓦,竹帚靜靜斜靠堂屋門框,黃土地面平整乾淨,樑柱牆面不見突兀破損,後山澗水潺潺流淌,埋入地底的陶罐靜靜收斂所有兇兵毒煞。蘇玄宸抬手拂去肩頭清掃時沾染的塵土,腰間長劍依舊沉寂,體內心息平和,無戾氣、無焦躁,轉身緩步走出院落,順著蜿蜒山道往山林深處行去。

身後那座百年土樓安安靜靜臥于山坳,樑柱黃土緘默無言,獨獨記下一場不仗神兵、不運魔功,又善斂盡一切痕跡的對峙。往後無論凌霄殿暗探巡查,或是幕後主使遣人來此勘驗,踏入院中只會見尋常山居舊貌,尋不到半分刺殺打鬥的憑據,這場兇險截殺,終究被蘇玄宸以人間最樸素的山水土道,徹底掩去形跡,如同從未發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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