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瓦簌簌墜地,塵霧裹著刀鋒寒芒撲面而來,方才簷角相撞的悶響尚在四壁迴盪,一眾黑衣刺客已然合圍堵死全屋所有進退通路。屋舍是山民世代棲身的土坯木樓,四梁八柱皆是百年老槐斫制,榫卯咬合嚴絲合縫,深埋地底的柱根盤繞山野地脈,尋常修士只當是粗陋凡屋,無人知曉此間藏著天地陰陽流轉的細微竅理。
蘇玄宸立在堂屋正中,袖中指尖不曾凝起半分魔焰,腰間長劍安安靜靜懸著,劍鞘封死全部劍意鋒芒,自始至終未動分毫殺伐之力。他眼底無半分驚懼,反倒緩緩垂落目光,掃過腳下夯實黃土、頭頂橫貫主樑、左右分立立柱,心神如古井沉潭,悄然與整座屋宇、屋外連綿山野地氣牽成一脈。
道經有云,人居屋舍,梁為天骨,柱為地筋,土坯藏戊土生氣,山根蘊坎艮靜氣,凡夫只知樑柱遮風擋雨,修心者卻能借天地凡物自成屏障。蘇玄宸少年時曾隨山中老道踏遍周遭村落勘辨地脈,熟記陽宅藏氣、陰地滯煞之理,此刻生死懸於一瞬,他不取神兵魔功,不倚劍道殺招,獨取這滿屋子凡木凡土為盾,以自身肉身步法作流轉樞紐,要憑人間地勢道理,逼退這群索命兇徒。
為首刺客面覆玄鐵面罩,手中環首刀淬滿陰寒毒霜,腳步踏碎滿地木屑,獰聲喝道:“小輩休要故作鎮定,今日此屋四面圍死,插翅難飛,速速束手就擒,尚可留你一具全屍!”
話音未落,兩名刺客分左右同時撲來,刀鋒劈出兩道冷弧,直取蘇玄宸心口與後腰兩處要害。刀風凜冽,攪動屋內渾濁塵氣,尋常修士遇此夾擊,要麼運勁硬擋,要麼拔劍破局,蘇玄宸卻不進不退,腳下悄然踏出禹步雛形,正是上古大禹治水踏泥避洪的三步九跡,不沾半分星斗雷法威能,只順著樑柱間流轉的地氣縫隙輾轉挪移。
他身形微微側轉,肩頭堪堪擦過左側立柱,老槐木柱經百年地氣浸潤,自帶厚重戊土滯氣,刺客劈來的刀鋒距他身側不足半尺,驟然撞上柱身漫散而出的無形氣阻,刀勢猛地一滯,力道憑空折損三成,鋒刃劈在木柱之上,只濺起細碎木渣,未能傷他分毫。右側刺客見一擊落空,手腕翻轉橫刀橫掃,欲攔腰斬斷蘇玄宸身形,其人腳下黃土本是屋宅中宮位,藏四方斂氣之能,蘇玄宸恰好踏在兩柱之間的陰陽榫卯線上,地氣順著他足尖流轉周身,肉身輕如風中葦草,身形順著橫樑垂落的氣脈斜斜飄開,堪堪避開橫掃而來的刀光。
一擊兩失,兩名刺客皆是心頭一震,只覺屋內氣流古怪,明明是尋常土屋,卻處處藏著阻滯,刀鋒劈出的殺勢彷彿陷入綿密泥沼,難以盡興施展。其餘刺客見狀不再觀望,四人分四方合圍,短刃、鐵爪、飛鏢齊齊祭出,殺機織成密不透風的羅網,封死蘇玄宸上下左右所有閃避方位。
飛鏢破空之聲刺耳,三枚淬毒鐵鏢分取眉心、雙膝、足心,速度快如流星。蘇玄宸雙目微闔,心神與屋宇地氣相融,能清晰辨出每一道兵器帶出的煞氣走向。頭頂主樑橫貫東西,乃是全屋氣脈總綱,梁角垂落的木楔是氣口阻滯之處,他腳下罡步細碎變幻,身形陡然矮身縮肩,後背輕貼主樑下方,橫樑散出厚重沉氣自上而下覆落,三枚飛鏢撞上這層無形氣障,力道頓消大半,兩枚墜落在地入土半寸,僅剩一枚擦著他耳畔飛過,釘入後方土坯牆內,毒汁順著磚縫緩緩滲開,卻近不得他肉身半分。
持鐵爪的刺客趁他矮身之機縱身上前,鐵爪帶著倒鉤直抓蘇玄宸後脊皮肉,此人步伐沉重,踩得黃土揚起,擾動了腳下地脈濁氣。蘇玄宸足尖輕點地面一處柱基凹槽,那是當年建房時埋入山中碎石接引地氣的竅位,戊土靜氣自地底翻湧而上,順著他腳踝盤旋周身,身形驟然向前滑出三尺,恰好躲到兩根立柱夾縫之間。兩柱對峙,一陰一陽,氣脈相沖形成隔絕屏障,鐵爪堪堪抓到夾縫邊緣,被對沖氣浪震得爪身劇烈震顫,刺客手臂痠麻,力道瞬間潰散,整個人踉蹌著往前衝出半步,撞在立柱之上,肩頭撞得青紫一片。
環首刀首領見狀勃然大怒,知曉尋常兵刃難以近身,當即運轉一身陰煞內息,刀身黑霧翻湧,踏步直衝堂屋正中,要以強橫修為強行衝散屋宇地氣,一刀斬碎蘇玄宸身形。其人修為高出其餘刺客數籌,煞氣厚重如山,周遭土坯牆已然微微震顫,樑柱間流轉的凡氣似有被凶煞沖斷之勢。
蘇玄宸心中瞭然,凡物地氣終究溫和,難敵專修陰邪殺伐的內息,不可一味被動借樑柱滯擋,需以步法引動地脈流轉,攪亂一眾刺客心神陣型。他不再固守樑柱夾縫,腳下禹步驟然加快,三步一旋、九跡一轉,身形如游魚穿行於樑柱、土牆、門檻、柱基之間,每一步落點皆踩在地氣流轉的拐點,自身氣息不向外洩,只做引氣樞紐,將山野沉地之氣、屋槐溫木之氣盡數攪動,在整間堂屋之內織成一團紊亂綿密的氣網。
轉瞬之間,屋內氣流全然顛倒,本該順簷角向外散逸的土氣逆向迴流,樑柱阻滯之氣四處衝撞,一眾黑衣刺客只覺周身忽冷忽悶,腳步踏在黃土之上,時而腳下滯重如墜泥潭,時而身側氣流衝撞,擾得心神躁動難安。有人揮刀劈向蘇玄宸虛影,刀鋒撞在無形氣浪上反彈,險些劃傷自身臂膀;有人投擲短刃,兵刃在空中無端偏移軌跡,反倒飛向同袍身前,眾人慌忙避讓,原本嚴絲合縫的合圍陣型當即裂開數道缺口。
“這邪門屋子到底有什麼古怪!”一名年輕刺客悶聲怒喝,抬手抹去額間密佈冷汗,眼底生出難掩慌亂,方才數次出手,明明眼看便能傷敵,卻總被莫名氣阻打斷,周身煞氣彷彿被層層棉絮裹住,難以舒展,心底滋生出難以壓制的煩躁與惶惑。
首領面罩下的臉色愈發陰沉,他縱橫江湖多年,見過修士御水御火、持劍馭雷,卻從未見過有人不靠半分修為術法,僅憑一間凡屋地勢便能困住一眾殺手。他縱聲嘶吼,命左右刺客分兩路繞至屋後、窗邊,想要前後夾擊切斷地氣流轉,奈何蘇玄宸步法早已熟稔全屋氣脈走向,總能在眾人合圍成型前,借立柱、土牆的氣隙輾轉騰挪,身形飄忽不定,如同山野清風,抓不住、斬不破。
蘇玄宸內心自有一番思量。他自幼聽老道講天地道理,魔功乃吞噬陰邪,損自身本心;劍道是殺伐決斷,易結無邊殺業。今日這群刺客背後另有主使,若大開殺戒,只會引來更多追兵糾纏,於自身修行、山下村落百姓皆是禍端。是以他自始至終恪守本心,只借天地凡勢自保,無意取人性命,只求攪亂對方陣型,尋得契機悄然後退脫身。
他腳下步法再變,循著屋外後山漫入的地脈長氣,緩緩向堂屋後門挪動。後門門檻乃是整塊山岩鑿成,接引後山綿長靜氣,是全屋地氣最盛之處,亦是唯一連通山野退路的關口。一眾刺客心神已然被紊亂地氣攪得浮躁不堪,陣型四分五裂,有人緊盯蘇玄宸身形窮追不捨,有人忌憚周遭古怪氣流不敢貿然上前,彼此之間難以呼應,原本整齊的殺伐陣勢徹底崩散。
一名持短刃刺客心急建功,不顧身側衝撞氣流,猛撲上前直刺蘇玄宸心口。蘇玄宸側身避開的同時,足尖輕踢門檻岩基,後山厚重地氣驟然翻湧,一股沉滯氣浪徑直撞向刺客胸腹,那人悶哼一聲,氣血翻湧,連退數步,手中短刃脫手墜落在黃土之中,捂著胸口劇烈喘息,再無追擊之力。
首領見狀心知今日難以擒下此人,周遭地氣源源不斷,久戰之下己方眾人只會心神潰散、內息紊亂,若是拖延至天光破曉,山下村民聞聲趕來,一眾刺客身份暴露,更是難以脫身。他緊握環首刀,死死盯著緩步退至後門門檻的蘇玄宸,聲音壓抑著滔天戾氣:“小輩倒是好手段,不靠兵刃邪功,單憑一間土屋便牽制我等。今日暫且退去,他日必定再來尋你清算!”
蘇玄宸立在巖門檻上,後背是連綿青山漫湧的溫潤地脈,身前是滿屋槐木樑柱交織的滯煞氣網,依舊不曾抬手、不曾出鞘,只是淡淡頷首,聲線平靜無波,不帶半分倨傲:“爾等只為錢財差事而來,不必以性命相搏。此地地氣纏人,再鬥下去,諸位內息受損,得不償失,就此退走,互不傷及根本,也算兩全。”
一眾刺客本就被紊亂地氣擾得心神不寧,聽聞首領發話,又見蘇玄宸周身地勢屏障不曾鬆動,自知再纏鬥也難討半分便宜,紛紛收斂兵刃,眼底慌亂未散,卻不敢再貿然上前。
蘇玄宸見狀,腳下禹步緩緩收束,不再引動地脈氣流攪動,屋宇間衝撞紊亂的地氣漸漸歸於平和,樑柱、土牆的滯氣緩緩沉降,恢復尋常凡屋模樣。他腳步輕緩向後挪移,後背貼著後山吹來的清風,身形順著門檻外蜿蜒山道徐徐後撤,全程不曾有半分倉皇逃竄之態,似閒庭漫步于山野之間,一眾刺客立在堂屋之內,受屋中氣脈束縛,不敢踏出房門半步,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退入山林霧靄之中。
黑衣首領抬手攥緊刀柄,面罩下雙目赤紅,卻終究不敢孤身追入後山。山野地脈連綿,那人既懂借屋宅之氣,必然更善操控山間地勢,孤身追擊恐遭埋伏。他重重冷哼一聲,揮手示意一眾刺客收拾散落兵刃,眾人彼此相視,皆是面露惶惑,方才一番纏鬥,不曾見對方施展半分魔焰劍氣,卻處處受制凡俗地勢,這般手段,遠比專修殺伐的修士更令人心生忌憚。
屋內塵霧緩緩落定,劈砍留下的木痕、嵌入土牆的毒鏢、散落滿地的短刃鐵爪,靜靜見證方才一場不靠術法兵刃的對峙。蘇玄宸的身影早已隱入山間薄霧,他行走在草木之間,心神依舊細細回味方才借力地勢的道理。天地萬物皆藏脈絡,木有木氣,土有土脈,山有山根,人不必一味倚仗自身修為殺伐,懂得體察周遭凡物之理,順勢而為,便可不戰而屈人之兵,這便是道經所言“道法自然,以柔化剛”的本心。
他抬手拂去肩頭沾染的塵土,腰間長劍依舊沉寂,體內不曾滋生半分魔煞戾氣,方才全程借天地地勢周旋,守得住本心,避得開殺業,雖未重創一名刺客,卻憑世間最樸素的山水屋舍道理,不動聲色逼退一眾索命兇徒,恰合自身長久修行所求——不逞兇、不嗜殺,借天地道理護自身周全,守心中一分平和清明。
山間風過林梢,吹散殘留的刀鋒煞氣,土樓之內,一眾刺客整頓完畢,滿心不甘卻只能匆匆離去,再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。一場生死合圍,終以蘇玄宸借力地勢、悄身退走落下帷幕,滿室樑柱黃土,無聲記下這一場不倚神兵、不運魔功,獨憑人間地脈道理化解危局的纏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