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樁，便是安身立命的太平日子。道友如今孤身一人，日日提防仇家偷襲，夜裡難以安眠。只要入我凌霄麾下，金陵全城的宗門甲士都會護佑道友居所，商行各路勢力也要敬你仙官身份，再也不會有宵小之輩膽敢前來行刺尋仇。往後不必再躲藏市井，不必再晝伏夜出，只需居於官舍道場，潛心打坐修行，再無刀光血影打擾清修。妻兒家小亦可遷入金陵城內，享有宗門庇護，一輩子衣食無憂，安穩終老。”
這三樁許諾，權位、靈材、太平，層層遞進，一環扣著一環，幾乎把一名散修畢生追求的東西盡數擺在了眼前。
石桌上安靜下來，唯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響，混著牆外街巷裡小販的吆喝聲，人間煙火與仙門利誘交織在一起，拉扯人心。
道官微微前傾身子，語氣愈發懇切，收起了官吏的官腔，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：“蘇道友一身天資，埋沒在市井巷陌，整日打打殺殺，實在太過可惜。凌霄宗門乃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大道門，背靠洞天祖庭，氣運綿長。只要你肯歸順，往日所有過節，分部可以一筆勾銷，昔日仇怨盡數抹平，既往不咎。從今往後，你便是凌霄在冊仙官，手握權柄，坐擁靈脈，安心修道，穩步攀登長生大道，何必執著於孤身闖蕩江湖，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？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緊緊鎖住蘇玄宸的雙眼，丟擲最後一句定心的承諾：“只要點頭應允，三日之內，仙官敕牒、授籙文契、靈材俸祿一併送到小院，絕不拖延半分。只要入了門，分部高層還會親自設宴，當眾為道友接風，給足體面，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利誘的話語緩緩落定，院中再次陷入沉寂。
陽光穿過竹枝，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。蘇玄宸垂眸望著地面晃動的影子，指尖緩緩收攏，袖中短刃的寒意似乎順著指尖漫上心神。
他很清楚這份許諾有多麼誘人。
修道之人，求長生，求安穩，求源源不斷的靈炁資源，求不受人欺凌的身份地位。漂泊半生，顛沛流離，多少次在暗巷躲避追殺，多少次在黑市以命搏寶，午夜獨坐孤燈之下，誰不曾嚮往一處不受刀兵驚擾的道場，不必時時刻刻緊繃心神提防暗算？
凌霄開出的條件，足以讓九成九的野修當場屈膝俯首，心甘情願拜入宗門麾下，從此做一名聽命行事的仙官。
可蘇玄宸心中自有一杆秤，秤上一邊是高官厚祿、高階靈材、一世安穩，另一邊是自在道心，一身傲骨，不受旁人拿捏擺佈的自由。
道門經典《清靜經》有言，人能常清靜，天地悉皆歸。一旦賣身依附宗門，拿了人家俸祿，領了人家官印，往後宗門下達的指令，便再也無法推脫。今日招攬他制衡金陵商行，明日便會驅使他屠戮敵對修士，往後一言一行，都要受制於分部高層的算計，道心會被名利權位層層纏繞，久而久之，本心蒙塵，再難守住清靜無為的修行根本。
刀架在脖子上尚可拔劍相抗，糖衣裹著毒藥，才最容易讓人一步步踏入泥沼，再也難以抽身脫身。昨夜刀兵是明劫，今日招攬，才是真正磨人心性的暗劫。
蘇玄宸緩緩抬起雙目，眼神沉靜如水，沒有半分被富貴打動的狂熱，只帶著閱盡人心的清醒淡漠。
“道長的誠意，我已然盡數收下。”他語聲平緩，不怒不躁，既沒有立刻翻臉回絕，也沒有半分動搖，“只是修道一事，各有機緣。我自幼孤身浪跡四方，習慣了市井漂泊的自在，不慣於官身拘束，更不願受人調遣，淪為宗門爭利的爪牙。仙籙官印再好，鎖得住人身，鎖不住道心；靈脈丹藥再多，養得好修為，養不回一身逍遙。”
青緋道官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，眉頭微微一蹙，語氣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壓：“蘇道友，還望三思。錯過今日這一紙招攬文書，往後再想拿到這般優渥條件，便是千難萬難。繼續孤身獨行，往後刺殺暗算依舊會接踵而至，金陵商行各方虎狼環伺，僅憑一己之力，終究獨木難支。”
“獨木難支，便守好本心。刀兵來襲，自有手中兵刃相迎。”蘇玄宸站起身，抬手對著道官微微一揖，禮數週全，態度卻寸步不讓，“多謝分部諸位高官厚愛，只是道不同，難以為伍。高官厚祿，安穩道場，玄宸福薄，消受不起。還請道長回去轉告分部諸位長老，往日紛爭，若是宗門肯就此罷手，彼此各守邊界，井水不犯河水；若是依舊步步緊逼，刀兵相向，那我也只能以一身血肉，接下所有殺招。”
話說到此，已然把退路與底線說得明明白白。
利誘不成，恩義便就此斷絕。
青緋道官臉色徹底沉了下來，緩緩站起身，官袍下襬掃過石凳，帶起一陣微風。他盯著蘇玄宸看了許久，終於長嘆一聲，眼底的溫和盡數褪去，只剩下宗門官吏慣有的冷硬算計。
“好一個守本心，惜逍遙。蘇道友果然心性堅韌，軟硬不吃。既然道友執意不肯歸順，那在下也不再多費口舌。只是我把醜話說在前頭，凌霄分部遞出橄欖枝，僅此一次。今日你推掉這份前程，往後再想置身金陵安穩度日，怕是難上加難。”
蘇玄宸神色平靜，一言不發，只是側身做出送客的姿態。
道官深深看了他一眼，不再多言，轉身邁步走出小院。兩名守在門外的執事緊隨其後，一行人沿著青石板長街漸漸走遠，官袍緋色消失在熙攘的市井人流之中。
院門被輕輕合上，隔絕了門外的車馬人聲。
小院重歸清靜，只剩下風吹青竹的簌簌聲響。蘇玄宸立在竹下，望著緊閉的木門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拉攏利誘的這一關，終究是暫時扛住了。
只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，招安這條路被堵死之後，凌霄分部再也不會心存招攬的念想。接下來等待他的，只會是更加陰狠周密的算計，明槍暗箭會接踵而至，金陵城內的風雨，只會越刮越烈。
牆外賣糖糕的吆喝依舊此起彼伏，人間煙火暖意融融，可這一方小院之內，已是山雨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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