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玄宸閉門推演已有半月有餘。
案頭堆滿了泛黃帛書、龜甲蓍草，一卷卷河洛術數、星象讖緯被反覆翻閱，邊角盡數磨得發毛。他自幼修習道門推演之法，熟讀《周易參同契》，又精研陳摶老祖留傳下來的河洛真數，掐斷山河氣運，測算修士紛爭，紙面之上，萬事皆可化作陰陽爻象，吉凶禍福一目瞭然。可越是潛心卜算，心中便越是生出一層滯澀。紙上卦象條條分明，爻辭環環相扣，可真正落在這人世間，卦理時常出現偏差，很多變數根本不在典籍所載的條條框框之內。
道書有言，天道遠，人道邇。天道循星辰輪轉，亙古不變；人道隨市井浮沉，瞬息萬千。只閉門坐守書齋，對著枯骨竹簡卜斷天下，終究是坐井觀天，把活生生的世道，硬生生壓縮成了冰冷的卦辭爻象。推演之道，既要仰觀天象星宿運轉，也要俯察人間煙火起落，以俗世百態印證陰陽變化，方能破開書本文字的桎梏，窺得大道流轉的真機。
蘇玄宸將一捆蓍草收入木匣，拂去衣袖上的塵土，換下一身修士青衫，換上一身尋常布衣草履，束起髮髻，扮作一個走南闖北的遊學書生。不御飛劍，不踏雲氣，徒步走出宅院小門，踏入金陵城最熱鬧的南市坊巷。
甫一踏上青石板路，撲面而來的便是人間萬般喧囂，將書齋裡清寂的道氣一掃而空。
長街兩側鱗次櫛比鋪開各色鋪面，油鹽鋪、糧米行、酒肆茶坊、鐵器鋪子一間挨著一間。挑著菜擔的農婦邊走邊吆喝，扁擔兩頭的青菜還掛著清晨的露水；打鐵鋪裡爐火熊熊，鐵錘起落，叮噹之聲震得街巷嗡嗡作響；街口的麵食攤蒸騰起白茫茫的熱氣，肉湯醇厚，蔥花翠綠，掌櫃扯開嗓子招攬來往行人。車馬碾過石板縫隙，留下深深淺淺的轍印，來往人流摩肩接踵，三教九流齊聚於此。販夫走卒、遊方術士、豪門僕役、落拓士子，眾生行色，一整條長街盡數鋪開，便是一卷活生生的人間河圖。
蘇玄宸放緩腳步，雙目淡然掃過往來眾生，指尖悄然默算先天卦數。往日在書齋之中，他觀人面相，只憑三停五嶽、氣色紋路，便能斷人禍福壽夭。可此刻置身市井，眼前眾生心念瞬息萬變，前一刻還在為一文錢爭執不休，下一刻又會為鄰里困境心生惻隱，一念起則卦象陡生變數，一念落則爻位再度更迭。
他忽然恍然醒悟。往日卜斷命數，總是把人視作定死的卦象，殊不知人心便是世間最大的變數。人心一動，陰陽隨之偏移，氣運跟著流轉，再好的術數典籍，也寫不盡人心起伏帶來的萬千變化。紙上推演只有定數，人間世事卻佈滿變數，這便是自己卜算時常出現紕漏的根源。
他緩步走入一間臨街茶肆，尋了靠窗的矮桌坐下，要了一壺粗茶，三兩碟花生小菜，安安靜靜靠著木窗，聽鄰座茶客閒談市井訊息。茶肆本就是一城訊息匯聚之地，南來北往的過客在此歇腳，豪門秘聞、宗門動靜、黑市博弈，全都化作家長裡短的閒談，一字一句，皆是世道運轉的細微脈絡。
鄰桌兩個綢緞莊的夥計，正壓低聲音交談近來城中商行勢力的更迭。
“城南那幾家銀號，近來動作大得嚇人，接連吞了好幾家小當鋪的產業，聽說背後有修行世家在暗中撐腰，尋常商賈根本鬥不過。”
另一人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，眉頭緊鎖：“何止商行之爭，昨夜西城黑市又起了紛爭，兩方修士大打出手，只為爭奪一批剛從關外運來的靈材。官府捕快只敢遠遠觀望，半點不敢上前插手。如今金陵地界，凡俗商賈爭利，修行門派奪寶，兩股勢力糾纏在一起，局面一日三變。”
蘇玄宸指尖輕輕敲擊桌面，心中默默梳理脈絡。
此前他閉門推演金陵勢力格局，只依照各方家底、修士修為排定強弱，算出幾大商行會按部就班瓜分市面，爭鬥只會停留在賬目與契約之上。可此刻聽聞市井傳言才幡然明白，凡俗財利與修行道業早已彼此勾連，凡間錢莊成了修士籌措靈石的錢莊，黑市買賣牽動著各門各派的資源命脈。財氣助長道運，道運又反過來把持市井生意，陰陽兩道彼此糾纏，早已脫離了單純的紙面博弈。若只憑名錄賬本推演局勢，必然會漏掉這一層盤根錯節的因果，最終卦象全盤傾覆。
茶肆另一角，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術士正圍著一桌閒漢講近日異聞。此人常年在街口擺攤測字，往來訊息最為靈通。
“前幾日城郊土地祠異象頻發，一連三日黃昏，祠內香火無故自行燃起，瓦簷之上屢屢有淡青色雲氣盤旋不散。鄉下百姓都說，是山神土地受了香火感應，要護佑一方收成。可依老朽拙見，那雲氣絕非地只神煞的靈氣，倒像是修士打坐溢位的真氣。想來是有散修躲在祠宇深處閉關修行，才引動了周遭山川氣機紊亂。”
眾人聽得嘖嘖稱奇，紛紛議論天地氣機的異動。
蘇玄宸端著茶盞，眸光微微一凝。
道門推演之術，素來講究天人相應，山川地脈、神煞靈氣，都要納入卦象之中。往日他測算地脈氣運，只翻閱輿圖典籍，依照山川走向劃定龍脈走勢，卻從未想過，一介散修閉關苦修，便能攪亂一方土地的氣機流轉。人在天地之間，本就是小周天對應天地大周天，修士吐納煉化天地靈氣，一舉一動，都能牽動周遭陰陽消長。凡間百姓只看見香火雲氣，看不見背後修士修行攪動地脈；宗門高人只盯著洞天福地，卻忽略了市井凡人的喜怒哀樂同樣會匯聚成民情氣運，反過來影響一城一地的風水格局。天道、地脈、人情，三者環環相扣，缺一不可。只守著星圖地書推演氣運，終究是割裂了天人大道。
他放下茶碗，付了茶錢，走出茶肆，順著縱橫交錯的小巷緩步而行。
窄巷兩旁皆是低矮民宅，院牆爬滿藤蔓，婦人坐在門前縫補衣衫，孩童追逐嬉鬧，牆角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翁，慢悠悠說著數十年間金陵城的起落興衰。誰家一夜暴富，轉眼便橫遭禍事；哪戶人家勤儉度日，慢慢積攢起家業；昔日風光無限的世家子弟，如今落魄到街頭變賣器物；原本清貧的寒門子弟，一朝得了機緣，平步青雲。
一幕幕人間起落，盡數落在蘇玄宸眼中。
他依照四柱命法，暗中為巷中幾名路人推演命格。有一個勤懇踏實的貨郎，本是安穩度日的平穩命格，只因一時貪心捲入商行借貸風波，短短半月便家道中落，卦象之中本無災厄，偏偏被自身貪念硬生生生出一劫。又有一個受盡欺辱的小店主，命格本多坎坷，卻始終心存善念，時常接濟窮苦鄰里，久而久之，自身命格里生出一線生機，數次躲過無妄之災。
心念即是因果，善惡化作氣運，硬生生扭轉了既定命局。
蘇玄宸駐足巷口，望著往來凡人，心頭豁然通透。
上古伏羲畫八卦，仰觀天象，俯察萬物，觀鳥獸之文，近取諸身，遠取諸物，方才定下來陰陽兩儀。後世術士卻漸漸走入歧途，把卦象變成了死板的定數，死守爻辭卦位，忘了世間最大的變數，從來都在人心二字之中。龜甲蓍草只能測算天地定數，可億萬凡人匯聚起來的人心民情，便是無窮無盡的變數。閉門苦讀術數千卷，不如在市井街巷走一遭，看一看眾生悲歡，品一品俗世浮沉。推演大道，不能只算星辰地脈，還要算柴米油鹽，算市井紛爭，算凡人一念善惡帶來的氣運流轉。唯有把凡俗世道的因果盡數納入卦理，才能讓推演跳出書本桎梏，貼合真實修仙世道的運轉規律。
轉過兩道街巷，便是金陵最熱鬧的橋頭集市。擺攤的小販一字排開，測字卜卦的江湖術士、耍棍賣藝的江湖武人、販賣山貨藥材的行商，人聲鼎沸，煙塵繚繞。橋頭石欄之下，坐著一位雙目失明的老相士，面前鋪著一張破舊卦圖，來往路人時常停下腳步，請他斷一斷吉凶。
蘇玄宸緩步走上前去，靜靜立在一旁旁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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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葉落片幾起捲，梢樹過拂風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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