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246章 身份流言 眾說紛紜(1)

作者:燕恆秋·14小時前

山居柴門一關,門外塵囂並未就此斷絕,反倒化作滿城風言風語,順著街巷酒肆,一傳十、十傳百,漫遍了整座青溪鎮。

前一章裡蘇玄宸定下規矩,每日只接待三位訪客,小事點撥,紛爭推脫,把萬千人情因果攔在了院牆之外。可越是這般深居簡出、行事莫測,旁人心中的好奇便越是瘋長。世人素來如此,近在眼前的人若肯敞開心扉,反倒少人議論;一旦其人閉門養氣,不露根底,種種揣測便會如雨後野草,生生不息地冒出來。

蘇玄宸平日裡衣著素淡,一身粗布青衫,不見金玉法器,不佩名劍寶符,住的是竹籬茅舍,飲的是山野清茶,半點高人排場都無。可他一手先天易數推演禍福,勘破陰陽氣機,山魈瘴氣、心魔走火,只憑幾句言語點撥便能化解,手段玄妙,早已超出尋常散修的眼界。本事通天,卻甘願隱於市井山林,不求宗門供奉,不謀俗世功名,這般反差,自然引得滿城修士與市井百姓反覆推敲他的來歷身世。

青溪鎮臨河有一座老酒館,松木樑柱被歲月燻得發黑,門口挑著一面酒旗,終日飄著米酒與熟肉的香氣。往來遊方修士、本地練氣散人,無事便聚在此處,一壺濁酒,幾句閒談,天下風物、宗門秘聞都能聊上半日。近來酒館最熱鬧的話題,無一例外,全落在竹山居那位蘇先生身上。

這一日午後,暑氣蒸騰,酒館內賓客滿座,幾張木桌坐得滿滿當當。一名常年奔走群山採藥的老修士端起酒碗,咂了一口烈酒,率先開口,話音帶著幾分篤定:“依老朽來看,蘇先生定然是隱世仙門放出來入世歷練的高徒。”

鄰桌一個年輕修士抬眼追問:“何以見得?”

老修士把竹筷往桌面上一擱,緩緩道來:“你我行走江湖這麼多年,見過多少宗門弟子?但凡山門出來的修士,要麼隨身帶著山門信物,要麼出手便是精妙術法。蘇先生從不親自動手殺伐,只憑易理推算吉凶,這正是道門大宗養出來的心性。古書上有言,上清洞天常有弟子下山歷紅塵劫,不許動用師門力量,只憑口舌點化世人,積攢功德善緣。他甘於清貧茅舍,不沾名利紛爭,分明是恪守師門戒律,在人間打磨道心。待紅塵歷練圓滿,便會飄然歸山,重返仙府洞天。”

一席話說得周遭眾人紛紛點頭,不少人深以為然。道門典籍《雲笈七籤》之中,便記載過多位隱仙入世,混跡塵俗而不露神通,張果老隱於恆山,司馬承禎隱居天台,皆是這般韜光養晦,不顯露半分仙家氣派。蘇玄宸的行事做派,恰好對上了上古仙真的做派,一時間,“仙門入世弟子”的說法,成了酒館裡最主流的揣測。

話音未落,靠窗邊坐著一名落魄世家出身的修士,輕輕搖了搖頭,並不認同這番論斷。此人早年出身於沒落修真大族,見慣了豪門興衰,自有另一番眼光。他放下酒杯,慢條斯理開口辯駁:“諸位想差了。若是仙門嫡傳,山中自有靈田靈藥,衣食無憂,何必守在這窮山茅屋裡苦熬?依我之見,蘇玄宸乃是敗落修真世家的遺孤。昔日家族遭逢大變,宗門傾軋,家產被奪,親友離散,他不得已避居山野,潛心修行。一身卜算本事,乃是祖傳的家學易道,不肯輕易出手結仇,是怕被昔日仇家嗅到蹤跡,引來殺身之禍。”

他越說越是篤定,把人情世故層層剖析開來:“他只肯幫尋常散修避開山妖瘴癘這類小事,但凡牽扯靈脈爭奪、江湖仇殺一概閉門不納,哪裡是修行戒律?分明是不願捲入紛爭,生怕動靜鬧大,被仇家順藤摸瓜找上門來。一身本事藏而不露,平日裡布衣蔬食,刻意把自己扮作一介山野隱士,只為苟全性命,靜待日後修為大成,再尋機會重振家門。這般隱忍蟄伏,正是世家子弟歷經禍亂之後的自保之道。”

這套說辭貼合市井人心,聽來合情合理,立刻又引得大半人改換論調,轉而認定蘇玄宸是落難世家子弟。酒桌之上,兩派說法各執一詞,你一言我一語,吵得熱鬧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
有人藉著酒意,又生出第三種猜測,拍著木桌高聲說道:“依我看,既不是仙門弟子,也不是世家遺孤,乃是雲遊四方的方外散仙,厭倦了三山十洞的清修,特意來人間落腳消遣。人間煙火最能消磨孤寂,他閒來無事替人卜卦解厄,不過是打發歲月,結一點隨手善緣。待到哪一日看膩了紅塵永珍,便會拂袖而去,遁入雲海,從此杳無蹤跡。”

流言一旦散開,便再也收束不住。短短旬日之間,青溪鎮生出了數十種版本的身世傳聞。

有人言之鑿鑿,說蘇玄宸早年曾在酆都鬼府當過陰官,通曉陰陽命數,所以才能夠精準推演禍福,看破心魔癥結,只因厭倦了冥府公務,才辭官歸隱人間;又有人講,他是上古術數宗門僅存的傳人,門派在千年前的仙魔大戰之中徹底覆滅,只剩下他一人傳承先天卦術,隱居避世,守護僅剩的道統;更有市井百姓添油加醋,把他傳成了山神下凡,掌管一方山川氣運,卜卦只是體察民間疾苦。

一眾流言五花八門,捕風捉影,越傳越是離奇,可任憑眾人如何反覆揣測,始終沒有一句能觸碰到蘇玄宸真正的過往。所有人都只能看見表象:布衣、茅舍、善卜、避世,內里根腳,無一人能夠窺探分毫。

這些閒言碎語順著山風,斷斷續續飄進竹籬院牆之內。

彼時蘇玄宸正坐在窗前,手執一卷《黃庭經》,指尖輕捻書頁,靜聽風吹竹葉。牆外酒館的喧鬧,街巷裡的議論,一字不落落入耳中。他神色平靜,不起一絲波瀾,既沒有動氣,也沒有生出想要出面澄清的念頭。

修道人講“心不為外物所擾,身不為流言所困”。《道德經》有言,“和其光,同其塵”,身在紅塵俗世,便免不了被旁人品評揣測。世人眼界有限,只能看見眼前衣衫茅屋,只能看見卜卦解厄的手段,自然只能憑著自身閱歷去拼湊旁人的出身。有人以仙門規矩揣測,有人以世家興衰度量,有人以神鬼傳說附會,皆是人心所見,並非有意詆譭。

蘇玄宸抬手提起陶壺,往白瓷茶盞裡注入半盞沸水,看著茶葉緩緩舒展浮沉,輕聲自語:“世人困於目見,執於己見,眼界有多遠,揣測便有多淺。他們看不見往事前塵,摸不透因果源流,一切臆測,終究只是鏡花水月。”

他不願出面辯駁。一旦開口澄清一條流言,立刻便會生出十條新的疑問,刨根問底之下,反倒會引來更多人窺探自身過往,平白生出無窮是非。最好的應對,便是不聞不問,我行我素。依舊守著柴門告示,每日限時會客,小事酌情點撥,紛爭一概婉拒。任憑外界眾說紛紜,院牆之內依舊清茶書卷,竹影清風,半點不受喧囂攪擾。

沒過幾日,又有幾名好事的修士,特意繞到山居門外,藉著登門求卜的機會,旁敲側擊打探根底。有人假意閒談,詢問他師承山門,蘇玄宸只淡淡一句“無門無派,自修黃庭”,一句話便把話題輕輕擋回;有人又問他從前遊歷過哪些名山大川,他只答“四海漂泊,蹤跡不定”,言語留白,不留半分線索。

問話之人百般迂迴試探,用盡了口舌心機,到頭來只得到幾句雲淡風輕的回話,挖不出半樁切實舊事。只覺得眼前這位蘇先生,好似籠在一層淡淡雲煙裡,看得見身形,摸不到根底,越追問,越是覺得深不可測。

幾人悻悻離去,回到酒館,把碰壁的經過一說,流言反倒變得更加玄虛。眾人越發篤定,此人來歷絕不簡單,越是不肯吐露身世,越是藏著驚天秘辛。一時間,各類傳聞愈演愈烈,從青溪鎮一路擴散到周邊十幾座城鎮,越傳越神,可始終浮於皮毛,沒有半分觸及真相。

夕陽西垂,落日把竹影拉得又細又長,鋪滿院中青石地。蘇玄宸合上道書,起身走到柴門邊,望著遠處炊煙四起的市鎮,心中瞭然。

人間萬事,大抵逃不開一個“窺伺”。你展露一分本事,旁人便會揣測三分來歷;你多留一分神秘,市井便會生出十分傳聞。三教典籍之中,儒者守晦,道家藏鋒,皆是為了躲開俗世的窺探。不必辯白,不必解釋,守住自身方寸道場,門外萬千流言,便如同天上浮雲,風吹即散,落不到心頭半分塵埃。

他緩緩合上柴門,落上門閂,將滿城喧囂盡數隔絕在外。門外依舊眾說紛紜,猜測不休;門內一燈一茶,心定如淵。任憑世人猜遍仙門、世家、鬼神、散仙,他自守著茅舍黃庭,不向外人展露半分過往。

夜色慢慢籠罩山林,蟲鳴四起,竹窗亮起一盞燈火。那些沸沸揚揚的身世流言,終究只是紅塵閒話,穿不透這道竹籬院牆,擾不亂一顆清修道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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