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籬柴門之內，燈影搖曳，門外滿城揣測依舊沸沸揚揚。
自從蘇玄宸對所有身世追問一概閉口不答，青溪鎮內外的流言便越演越烈。有人咬定他是上清洞天下山歷劫的嫡傳弟子，有人認定他是慘遭滅門的修真世家遺孤，更有市井閒人添油加醋，將他編排成執掌山川的山神、辭官歸隱的陰司官吏。萬千說法此起彼伏，可沒有一句能夠落到實處，所有揣測都如同水面泡影，一觸即碎。
若是尋常修士，要麼憤然出面一一駁斥，把流言掐滅在萌芽之中；要麼緊閉山門，徹底斷絕與外界往來，任由旁人胡亂議論。可蘇玄宸深諳紅塵處世的玄妙道理，知曉口舌爭辯最是徒勞。你越是急於自證清白，旁人便越是疑心重重，追根究底，層層深挖，最後反倒會把自己的過往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。人心本就喜捕風捉影，堵得住一張嘴，堵不住千萬人閒談。與其費力闢謠，不如順水推舟，借流言作屏障，以虛言掩真身。
《莊子》有言，虛室生白，和光同塵。真正高明的藏拙之道，從不是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，而是主動丟擲幾分真假難辨的碎片，攪亂旁人的思緒，讓萬千猜測彼此衝突、互相抵消，最終誰也拼湊不出完整的真相。
這一日巳時一到，柴門依著舊例緩緩敞開，每日僅限三名訪客入內求教。今日登門的，是兩名常年奔走群山的採藥散修，另有一名從鄰縣專程趕來的遊方修士。此人來意十分明確，表面是求教卜算出行吉凶，內裡實則懷揣打探身世的心思，問話之間處處設下圈套，想要從隻言片語裡挖出蘇玄宸的師承來歷。
三人落座石桌，清茶斟滿，閒話幾句山中天氣、瘴氣走向，那名遊方修士話鋒一轉，看似隨口閒談，實則步步緊逼。
“蘇先生一身易道神通，推演陰陽毫釐不差，必然是出自大宗名門。晚輩遊歷三山五嶽，也見過不少術數高人，卻無人能有先生這般舉重若輕的修為。不知先生早年，曾在哪一座洞天福地修行？”
問話一齣口，另外兩名採藥修士也豎起耳朵，屏息靜待答覆，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換作往日，蘇玄宸只會淡淡一句自修黃庭，將話題輕輕擋開。可這一回，他沒有立刻閉口不言，只是抬手拂去石桌上飄落的竹葉，眸光半斂，語氣閒散縹緲，彷彿回憶起了遙遠舊事，卻又不肯把話說透。
“早年漂泊無定，天南地北隨處棲身，也曾在名山洞府駐足，也常在荒丘古觀留宿。昔日曾隨一位老叟靜坐於桃林之下，朝夕研讀先天卦理，只是光陰太久，舊事大半都已模糊了。”
短短幾句話，半真半假，既不曾承認自己是仙門弟子，又有意留下了“桃林授道、老者傳藝”的話柄。說完這一句，他便立刻話鋒收回，不再繼續細說，提筆為三人寫下避禍的氣機方位，不再留給旁人追問舊事的餘地。
三名訪客帶著滿心疑惑告辭離去。一齣山居院門，那名遊方修士便迫不及待與人轉述方才的對話。“桃林授道”四個字一齣，瞬間印證了不少人先前的猜想。桃林乃是仙家典故，昔年武陵漁人誤入桃源仙境，隱仙多居於桃花幽谷，眾人當即更加篤定，蘇玄宸必然是隱世仙門培育出的弟子。這條傳聞再度席捲酒館茶肆，一時間仙門入世的論調又重新佔據上風。
蘇玄宸聽聞風聲，只端著茶盞默然一笑，絲毫不去糾正眾人的曲解。
沒過兩日，又有本地幾名世家出身的修士結伴登門，藉著求取修行調息法門的機會，旁敲側擊詢問他過往是否經歷過宗族禍亂、仇家追殺。這群人久居修真大族，最懂門閥恩怨，一口咬定蘇玄宸隱忍避世，定然是為了躲避仇家追蹤。
面對此番試探，蘇玄宸又換了一番說辭。他輕嘆一聲，眉宇間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落寞，好似觸碰到了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“昔日家業繁盛，藏書萬卷，各類術數典籍堆滿樓閣。奈何世事無常，風波驟起，一朝變故，樓臺傾頹，舊宅化為焦土，萬般家業盡數煙消雲散。萬般過往，不堪回首，故而避居山野，只求清靜。”
話音到此戛然而止，他垂眸抿茶，神色悵然，不再多言一字。
幾句話留白恰到好處，沒有細說禍亂起因，也不提宗門廝殺，只點出家業傾覆、家道中落。這番神態與話語落到幾名世家子弟眼中，越發坐實了“落難世家遺孤”的猜測。幾人相互對視，心中已然篤定，蘇玄宸定然是遭遇宗族內亂、敵對門閥傾軋，不得已才隱匿山林苟全性命。
轉瞬之間，市井風向再度逆轉，先前還大行其道的仙門弟子之說，又被世家遺孤的流言壓了下去。
訊息一傳出去，兩派說法爭執不休，酒館之內再度吵作一團。一部分人死死抓住“桃林授道”認定他是方外仙徒，另一部分人憑著“家業傾頹”咬定他是落魄子弟，兩夥人各執一詞，互不相讓，彼此拿出聽聞來的隻言片語相互辯駁，吵得面紅耳赤。
蘇玄宸始終端坐山中，冷眼旁觀這一場場口舌紛爭，偶爾放出一兩句零碎話語，不斷攪動輿論，讓各種傳言互相沖突，彼此抵消。
有人追問他是否通曉陰府命理，能斷生死壽元，對應著陰司舊吏的傳聞。蘇玄宸便淡淡答道：“曾於荒野荒冢之間靜坐百日，與孤魂野鬼對望朝夕，通曉幽冥氣機流轉。”
此言一齣，立馬又催生出新的流言，不少人信以為真，認定他昔日在酆都任職，看破陰陽輪迴，厭倦冥府法度才重返人間。
又有山野百姓好奇他是否通山川神念，能驅山魈、鎮瘴氣，對應山神下凡的傳聞。他便隨口應答：“常年與山川草木為伴，晨昏聆聽山風低語，自然能體察一方地脈氣機。”
寥寥數語，又給市井閒人添了新的談資，山神轉世的說法再度愈演愈烈。
他始終把握著精妙分寸，只丟擲去一鱗半爪的模糊舊事，從不把任何一段過往說得完整確鑿。每一句話都留有缺口，每一段回憶都模稜兩可，似有其事，又無從考證。外人只能拾取這些碎片化的隻言片語，自行拼湊身世，可拼來拼去，各種線索彼此矛盾，仙門、世家、陰官、山神，數種身份互相割裂，根本無法合成一條完整脈絡。
有人拿著“桃林老叟”的仙家舊事去質問另一夥相信世家覆滅傳聞的修士，兩邊拿出來的資訊截然相悖，誰也說服不了誰；還有人把荒冢靜坐的話語拿出來爭辯，又和桃林修行的說法對不上，越梳理，越是一團亂麻。
到了最後，所有流言彼此牽制，互相拆臺，沒有人能夠篤定說出蘇玄宸真正的來路。眾人手握一堆真假摻雜的碎片，越猜測，越迷茫，越探查，越覺得雲山霧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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