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門輕掩,巷間青石路上溫柔那道漸行漸遠的腳步聲,漸次消溶於夜色深處,那一縷纏附人身、陰柔黏膩的太陰擾魂息,亦隨其人遠去,如晨霧遇朝陽,絲絲縷縷消散於院中天光清氣之內。
蘇玄宸靜立案前,未曾立刻落座,先緩緩吐納三口綿長清氣,自肺腑沉至丹田,再循周身經脈流轉一周天,將方才閒談時滲入七竅、繞纏三魂的細碎陰濁氣絲盡數滌盪而出。指尖輕捻,一點微不可察的灰黑濁氣自指縫飄散,落地便化作一縷淡煙消融,那是溫柔迷魂術殘留的餘毒,尋常修士沾染少許,便要心神恍惚半日,於他而言,不過是浮塵沾衣,拂之即去。
案頭三寸青釉老君瓷像微光依舊,淡白柔光鋪滿半張檀木長案,先前攤開的《清靜經》麻紙墨跡未乾,方才與溫柔周旋之時,他看似應對閒談,識海之內實則一刻未停持誦經文,以胎光魂鎮住本心,爽靈、幽精二魂斂息歸藏,不生半分雜念起伏,方才抵住層層話術誘導、太陰柔炁攪擾。
他緩步挪至竹凳坐下,脊背挺直,不倚不靠,一如常年靜坐觀心時的姿態。伸手撫過內襯夾層中那捲繪滿凌霄金陵分部脈絡的總圖,紙卷以自身溫養多年的護身清氣裹定,內裡萬千人事、秘辛、破綻皆藏,可他指尖觸到紙卷,心底不起半分得失、憂懼、籌謀之躁動,唯有一片澄明空寂,恰似古井沉潭,任風濤在外翻湧,潭底不起漣漪。
方才溫柔一番旁敲側擊,步步皆是精心佈設的心機圈套,其術源自太陰迷魂秘典,不靠蠻力撕裂識海,專借言語起伏、香氣引動、利害說辭,層層撩撥人心深處七情六慾。先是問詢出身過往,欲勾爽靈魂生懷舊悲歡;再拋城中流言暗探,誘人心生警惕慌亂;繼之以靈材福地利誘,挑動修士與生俱來的貪慕執念;末了又以凌霄總宗威勢脅迫,催生出幽精魂暗藏的怯懦畏縮。一套問詢之法環環相扣,陰柔炁息隨話音起伏一波波衝擊耳、目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根,只要被試探者心底生出一絲半縷心緒波動,識海便會裂開縫隙,藏於心底所有隱秘、圖謀、過往,盡數會被迷魂術攫取。
可蘇玄宸神魂根基,早已在昔日九幽深淵萬劫磨難之中千錘百煉,非洞天之內養尊處優、只知鑽研陰詭旁門的修士所能揣度。
他閉目內觀自身神魂,識海正中懸一輪皎潔玉魄明月,是常年持誦清靜經文、觀照本心煉出的靈臺真光,月光流轉,分照人身三魂各司宮闕:頭頂胎光澄澈如琉璃,主清靜守道,穩穩鎮住識海門戶,一切外來陰邪、迷魂氣絲觸到月光便自行消融;胸中爽靈斂藏不發,不生謀算喜怒;腹底幽精沉寂無波,斷絕貪痴懼欲。人身七魄亦各安其位,屍狗守聽覺、伏矢御心神、雀陰鎖雜念、吞賊滌濁氣、非毒散陰邪、除穢淨靈臺、臭肺調和呼吸,七萬二千身中神祗各歸居所,內外無半分疏漏,所謂幻境蠱惑、言語擾心,連識海第一層屏障都難以觸及。
憶及當年深淵煉魂舊事,彼時他誤入九幽裂隙,墜入葬神淵底,淵間永無天光,黑霧裹挾碎魂殘念,日日化作萬千幻境纏擾心神:時而顯出世外仙山,遍地千年靈草、上品靈石,洞天樓閣任由取用,引修士貪念沉淪;時而幻化師門親友慘死景象,撕扯心底悲慟仇怨;時而鋪展前路絕境,萬般威逼恫嚇,教人自亂道心;更有無數低語幻象,仿作故人、仇家、引路仙長,旁敲側擊套取心底執念。淵底萬載陰罡日夜沖刷神魂,碎魂邪念不絕侵擾,整整三載光陰,他無丹藥護持、無師長點撥,只憑一卷隨身《清靜經》,一字一句觀照本心,遣欲澄神,於無邊黑暗幻境之中死死守住靈臺一點清明。
無數次幻境臨身,險些便要隨幻象牽動心緒,可每一次動搖之際,心底便浮起經文中字句:“夫人神好清,而心擾之;人心好靜,而欲牽之。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靜,澄其心,而神自清。”一遍一遍反覆默誦,硬生生壓下所有貪、嗔、痴、懼、悲、喜諸般雜念,任憑萬千幻境更迭,神魂自守不動分毫。待到三年淵底磨難渡盡,神魂早已鍛成百鍊精金,尋常迷魂、探識、幻術、心理誘導,於他而言,不過是孩童擺弄螢火,難撼皓月分毫。
凌霄分部溫柔所修太陰迷魂術,雖在金陵一地算得上精妙旁門,可對比葬神淵底萬重碎魂幻境,威力、陰毒、纏擾程度,差了何止天壤。方才廳堂閒談之間,溫柔自以為話術綿密、柔炁暗藏,層層織網,實則自蘇玄宸眼中望去,對方所有算計、引誘、脅迫,皆如戲臺傀儡,一舉一動、一言一語的目的,早在開口之初便看得通透。
蘇玄宸抬手取過案上冷陶茶碗,傾去殘冷舊茶,自屋角粗陶茶罐舀少許粗茶入碗,提起銅壺注入滾熱山泉,白汽嫋嫋升騰,混著巷間遠處餛飩攤飄來的淡淡肉香,人間煙火細碎溫熱,襯得屋內靈臺道心愈發分明。世人修行,多貪洞天靈脈、高階功法、長生丹藥,將外物強弱視作道途高低,卻少有人懂得,真正的修行根基不在身外寶物,而在方寸靈臺之間。道心不穩,縱手握通天術法,一遇蠱惑幻境便心神失守,一身修為反倒淪為作惡工具;心神澄靜,哪怕身居陋巷、僅有粗茶相伴,萬千陰詭伎倆亦難侵分毫。
方才應對溫柔之時,蘇玄宸每一句回話皆滴水不漏,無半分可供對方捕捉的心緒破綻。問及出身,只道四海漂泊、無牽無掛,不吐一字真實過往;談及城中打探凌霄的流言,只閉門修行不曾留心,絕不承認暗中收攏情報;面對靈材福地利誘,直言大道不求身外浮財,斷去貪念引子;遭遇威勢脅迫,又以公道大道立論,不生半分懼意退讓。話語平淡無波,不起喜怒,不洩籌謀,不給迷魂柔炁半點撬動神魂的契機,是以溫柔耗盡一身問詢秘術,到頭來只落得一無所獲,滿腹忌憚而歸。
他端起溫熱茶碗,淺啜一口粗茶,清苦滋味漫過舌尖,恰好滌淨方才沾染的一絲太陰陰濁。抬眼望向窗外,巷中一盞孤燈懸於簷下,風吹燈影搖曳,忽明忽暗,恰似世間無數修士搖擺不定的心性,一點外物引誘、幾句言語挑撥,便如燈燭遇風,心神飄搖不定,輕易墜入旁人佈設的圈套。反觀自身,歷經深淵幻境千錘百煉,靈臺明月恆常不滅,任外界千般試探、萬種蠱惑,自有一道清靜屏障隔絕內外,所謂幻境迷局,自難以近身侵擾。
轉念又思凌霄洞天一眾道眾,身居靈氣充裕的仙府,身披三清道袍,本該日夜誦持經文、澄心修性,卻捨本逐末,不打磨自身道心,反倒一門心思鑽研迷魂、探識、擾魄這類陰詭旁門之術,借話術人心窺探旁人隱秘,以利害算計脅迫往來修士。前番遣人以強橫神識粗暴掃探識海,折損探魂絲無功而返;此番又派精通太陰迷魂問詢的溫柔假意閒談,層層旁敲側擊誘導,依舊連自己心底半分隱秘都未能觸及。兩次接連試探盡數落空,分部高層疑心只會愈發深重,往後必然會動用更為兇險的手段,或是佈設真實幻境困鎖小院,或是尋煉魂、鎖魂修士設下埋伏,軟硬圈套接踵而至。
可蘇玄宸心中並無半分焦躁不安,反倒一片坦然沉靜。手中已然握有完整凌霄金陵分部運作脈絡,管理漏洞、人員嫌隙、防禦薄弱節點一一標記分明,前路籌謀清晰;自身神魂經深淵萬劫淬鍊,道心穩固如山河磐石,尋常幻術、迷魂、心理誘導皆不能侵,縱使對方再佈設層層幻境圈套,亦有十足底氣從容應對,甚至可借對方接連不斷的試探,反向窺察洞天內部人事矛盾、術法底牌,蒐集更多可作佐證的隱秘內情。
他放下茶碗,重新執起紫毫軟筆,蘸足松煙墨,在方才未謄完的《清靜經》麻紙上緩緩落筆,字跡沉穩端方,一筆一劃不帶半分滯澀,口中低聲輕誦經文,聲線平和舒緩,漫布整間小院:“內觀其心,心無其心;外觀其形,形無其形;遠觀其物,物無其物。三者既悟,唯見於空;觀空亦空,空無所空;所空既無,無無亦無;無無既無,湛然常寂;寂無所寂,欲豈能生?欲既不生,即是真靜。”
字句落紙,淡白清光自筆鋒緩緩流淌而出,與案頭老君瓷像微光相融,在周身織成一層無形無質的心光屏障。這層屏障不靠符籙、不靠靈玉、不靠術法禁制,純粹是自身千萬次遣欲澄心、歷經幻境磨難打磨而出的本心壁壘,但凡迷魂、幻術、幻境、陰邪誘導,觸到此層心光,便如冰雪遇烈火,瞬間消融殆盡,再無半分侵擾之力。
巷間夜深,更鼓自遠處城中鼓樓遙遙傳來,一聲沉過一聲,敲碎街巷寂靜。簷角蛛網沾著夜露,隨風微微晃動,院中草木安靜垂葉,天地間只剩蘇玄宸謄寫經文的筆墨輕響,與綿長平緩的誦唸之聲。
世間諸多修士畏懼幻境、迷魂、人心算計,究其根本,是心底藏滿執念、貪痴、憂懼,靈臺不曾有一輪常住明月鎮護神魂,外物稍一引誘,七情便肆意翻湧,神魂門戶大開,任陰詭伎倆肆意侵入。而蘇玄宸神魂早已踏過九幽深淵萬千幻境煉獄,道心煉至湛然常寂之境,一任外界旁敲側擊、話術誘擾、幻境迷障輪番上陣,本心自穩,神魂不動,萬般蠱惑,皆不能侵。
今夜溫柔一場軟磨試探,看似暗流洶湧,實則不過是又一次印證自身心神穩固的磨礪。凌霄分部的算計不會就此停歇,前路幻境、圈套、交鋒只會層層加碼,可蘇玄宸握著滿紙清晰脈絡,守著一片澄明靈臺,心中自有一杆分辨是非、權衡大道的秤,任憑風雨襲來,自可不動聲色,一一從容化解,靜待掀破凌霄洞天層層遮羞帷幕的時機。
墨汁緩緩乾透,整卷《清靜經》完整謄寫完畢,蘇玄宸將麻紙捲起,置於老君瓷像一側供奉,而後閉目靜坐蒲團,周身清氣緩緩收束丹田,識海那輪明月愈發澄澈圓滿,隔絕一切外界紛擾、迷魂隱患,整個人沉入一片無思無念、清靜湛然的真靜之境,萬千幻境、人心算計,皆被隔絕於靈臺之外,分毫難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