殉道餘威猶蕩谷,汙名濁禍壓孤身。
宗主以身燃道自爆神魂,浩然劍意震碎魔潮前鋒,遍地魔軀崩裂四散,黑霧翻湧潰退片刻。那一道捨生取義的劍光散盡之後,荒谷之內只剩滿目殘血,遍地屍骸,還有無數身負重傷、心神崩碎的蒼梧殘存子弟。
主心骨已然隕落,守陣長老大半力竭垂危,七千劍修經此血戰,倖存者寥寥無幾,個個衣甲破碎,滿身血汙,靈力耗竭殆盡,握劍之手顫抖難穩。絕望覆頂,悲慟穿心,人人尚沉在宗主殉道的哀痛之中,未及喘息,未及收拾殘傷,一場更為陰毒構陷,已自九天之上轟然壓落。
天際雲光流轉,仙樂低鳴清和,與谷底血海慘狀格格不入。凌霄子一身流雲道袍,頭戴玉清玉冠,周身仙氣縈繞,道骨仙風不染半分塵血,自雲端緩步踏空而來。身後隨行執法堂諸仙官,儀仗肅然,法劍高懸,玉冊在手,威儀赫赫;四方依附宗門的宗主長老亦齊齊駕臨雲端,環立兩側,冷眼俯瞰谷中殘局,靜待凌霄定斷是非。
他早知戰局已定,蒼梧大勢傾頹,特選此刻降臨,不為悲憫亡魂,不為清查戰況,只為臨門收網,羅織罪名,將一切禍水盡數潑灑在王升一人身上,徹底湮滅真相,堵盡天下悠悠眾口。
凌霄子踏落谷前高臺,目光淡漠掃過滿地屍骸血跡,不見半分惻隱憐憫,唯有城府深沉的冷冽算計。他抬手輕揮,執法仙官即刻上前,將早已備好的一疊偽證陳列高臺之上,件件分明,樣樣齊全。
那是偽造多年的往來書信,字跡仿得惟妙惟肖,落款私印逼真難辨;那是浸染魔氣的玉佩符牌,紋路與魔域暗部信物別無二致;那是私締的通魔盟約,絹布暗紅如血,條款清晰周密;還有篡改過的陣圖底稿,標註著蒼梧中軍要害與防禦弱點,看似正是洩露陣型的鐵證。
高臺之上,凌霄子聲傳四野,道音清朗浩大,壓過谷中殘泣,響徹百里山川,字字誅心,句句定罪:
“今日仙魔邊境大戰,蒼梧一門駐守要害,本該同心禦敵,堅守正道。孰料蒼梧內部藏奸,禍起蕭牆。本座早已查知,蒼梧少宗主王升,早年便私通魔域暗部,暗結邪緣,心懷異心,密謀叛道。”
他抬手一指案上偽證,神色凜然,儼然一副秉公斷案的正道尊長模樣:
“此乃王升與魔使往來密信,言明裡應外合,共謀顛覆正道;此乃魔域私授信物,證其勾結多年,往來不絕;此乃通魔秘約,許諾獻出門陣機要,引魔眾合圍屠宗;此乃洩露出去的蒼梧佈陣詳圖,正是此番魔眾精準圍堵、看破防線、直搗中軍的根源所在!”
一語落下,四方雲端譁然震動。
凌霄子話鋒一轉,目光冷冷鎖住谷底渾身浴血的王升,語氣驟然凌厲威嚴,蓋壓全場:
“此番魔眾數目遠超情報,埋伏周密精準,直取中軍要害,若非內部有人出賣陣型排布,洩露戰力虛實,魔邪怎會洞悉地形破綻?怎會懂得專攻宗主守禦之心脈?蒼梧七千子弟戰死沙場,一宗宗主以身殉道,滿門英烈凋零殆盡,究其根源,皆是王升一己私慾,勾結魔寇,出賣同門,禍亂宗門所致!”
這番定論,顛倒黑白,栽贓構陷,狠毒到了極致。
明明是凌霄私自篡改輿圖,引軍入甕;明明是他勾結魔域設下埋伏;明明是他命附屬宗門按兵不動冷眼旁觀;明明是他逼死宗主,屠盡劍山。到頭來所有罪孽,所有血債,所有慘死因果,盡數推到孤身倖存、滿心悲痛的王升身上。
將密謀之人化作受害之人,將受害者打成通魔叛徒,瞞天過海,黑白倒置。
執法堂仙官隨即上前,展開定罪玉冊,朗聲宣讀判詞,字字嚴苛,不留餘地:
“查王升身背宗門教養,心懷叛逆邪念,私通魔域,暗獻陣圖,出賣同門,致使蒼梧全宗覆滅,宗主戰死沙場,英烈血染邊疆。罪證確鑿,鐵案如山,按仙界律條,判王升通魔叛道,謀害同門,禍亂正道重罪,永世釘上恥辱柱,廢去修為,囚於鎖魔深淵,天下宗門共棄之,永世不得翻身!”
判詞落定,律法加冕,罪名就此牢牢坐實,再無辯駁餘地。
環立雲端的各宗門首腦,人人心知肚明其中藏有貓膩。他們隱約猜到蒼梧之亡乃是凌霄一手佈局,隱約看清偽證刻意造作,隱約明白其中藏著權鬥陰謀。可凌霄執掌正道權柄千年,威勢滔天,心機狠辣,手段殘酷,誰敢當眾質疑?誰敢挺身辯駁?誰敢為已然覆滅、再無靠山的蒼梧發聲鳴冤?
眾人皆垂首默然,眼底藏畏,心中藏私,無一人敢開口詰問偽證真假,無一人敢深究戰局蹊蹺,無一人敢觸碰凌霄佈下的局網。人人明哲保身,冷眼旁觀是非顛倒,任由汙名加諸少年之身,任由真相埋入血海塵埃。
昔日滿口道義同源,今日只顧依附強權;昔日同稱道友同門,今日眼看冤屈加身。正道人心涼薄至此,大道公義消散無存。
谷底之中,王升渾身浴血,悲痛未消,驚憤接踵而至。
他望著高臺之上一件件熟悉又虛假的偽證,聽著凌霄顛倒黑白的誅心言語,聽著執法堂不容置喙的定罪判詞,看著四方宗門人人緘默、無人敢言的冷漠模樣,只覺一腔熱血驟然冰封,滿心冤屈堵塞咽喉,胸口劇痛翻滾,幾乎難以呼吸。
他親眼見過凌霄私會魔使,親眼見過交易秘辛,親眼見過篡改輿圖佈局,親眼見過冷眼旁觀見死不救。如今元兇高居高臺,道貌岸然審判善惡;罪徒顛倒黑白,栽贓所有血債於己一身;滿世宗門畏威緘口,無人辨明真偽公道。
他想要開口辯駁,想要道出秘境秘事,想要揭穿凌霄勾結魔域的滔天陰謀。
可話到嘴邊,卻陡然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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