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身清骨辭殘土,半生隱忍赴囚宮。
荒谷恩怨落定塵埃,蒼梧舊山已被凌霄佔盡搜刮,碑碎祀毀,傳承湮滅;散逸弟子四散逃亡,隱姓埋名苟全性命;王升墜入誅仙深淵,一身殘破囚於萬古黑暗。世間所有關於蒼梧的痕跡,皆被強權層層抹去,唯有楚清涵一身,尚繫著最後的牽絆,守著曾經許下的屈辱諾言。
當日荒谷之上,她為救王升殘命,為保蒼梧最後一絲餘脈,含淚應允凌霄聯姻之約,甘願捨棄聖女清名,屈身遠赴凌霄仙宗,位居仙后尊位,侍奉滅門仇敵左右。此諾一齣,便再無反悔餘地,再無退路可尋。如今諸事排布周全,大局盡落凌霄掌控之中,昔日承諾終到踐行之時,一紙婚約枷鎖,終將鎖盡她餘生所有自由與光明。
彼時蒼梧舊地早已殘破荒蕪,再無往日宗門盛景。主峰殿宇盡被封禁,道場樓閣蛛網密佈,唯有山腳一處偏僻幽靜的小院,尚留幾分清淨簡素。此處便是楚清涵最後的暫居之所,亦是她辭別舊人、告別過往的最後一方方寸天地。
周遭再無高階修士守護,再無宗門儀仗相伴,只剩寥寥數位年邁蒼梧老僕,還有幾名僥倖存活、未曾逃亡遠去的重傷殘徒。他們皆是半生侍奉宗門,親眼見證蒼梧興盛衰亡,親歷滿門覆滅之痛,如今無家可歸,無力遠行,只得留守這片殘破故土,守著最後的念想,伴在楚清涵身側,相依為命。
幾日以來,楚清涵斂去所有悲慼神色,壓抑心底翻起的恨意與哀涼,默默收拾行裝。
她不曾挑選華美金飾,不曾收納珍奇寶物,不曾取用凌霄送來的尊貴禮服。身為蒼梧聖女,她一生清簡自持,心性高潔不染浮華,更何況此行不是榮寵大婚,而是奔赴囚籠虎穴,侍奉血海深仇。榮華於她,不過是鍍金枷鎖;尊位於她,不過是掩面屈辱。
她只尋來一身素色素雅布衣,料子樸素無華,不染仙紋流光,一如她此刻沉寂冰冷的心緒。行囊極簡至極,不過幾件 plain 換洗衣物,一本隨身多年的靜心道經,一枚刻著蒼梧暗紋的舊玉佩,還有幾片取自劍山後山的松葉。那玉佩是年少入道之時宗主親贈,松葉是故鄉劍山獨有的草木清香,是她留在身邊僅有的念想,是她不敢忘卻宗門本源的最後寄託。
所有華貴賞賜一概拒收,所有尊崇儀仗一概推辭,一身簡素,滿心寒涼,不願讓半分浮華玷汙自己最後的本心清白。
收拾行裝既畢,楚清涵緩步走出小院,與身邊僅剩的舊人作別。
幾位白髮老僕佝僂身軀,眼角垂淚,雙手顫抖,望著眼前一身素衣、即將遠赴敵巢的聖女,心中悲慟難抑。他們自幼看著楚清涵長大,知她心性溫婉堅韌,知她傲骨藏心,知她一生清白高潔,如今卻要為宗門屈身仇敵,以身換殘命,以忍守餘脈,這般犧牲,這般委屈,看得人心如刀絞。
一名侍奉三代聖女的老僕哽咽垂首,語聲滄桑含淚:“聖女,我等老朽無用,護不住宗門,護不住少宗主,如今還要勞煩您孤身遠赴凌霄深宮,忍辱負重。前路兇險,仇敵環伺,您務必珍重自身,藏鋒斂銳,切莫輕易動怒傷了心神。我等留守故土,守著這片殘山舊院,日日焚香祈福,願蒼天護佑聖女平安,願來日沉冤得雪。”
幾名重傷殘存弟子亦是垂淚躬身,滿目愧疚心疼。他們無力守護聖女,無力挽回宗門覆滅,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獨自踏入囚宮,揹負一生屈辱,隱忍一世風霜。
楚清涵望著眼前寥寥數人,眼底微光微動,強忍即將滑落的淚水,聲音溫柔卻沉穩,藏住滿心悲涼:“諸位長者,同門舊友,不必為我憂心感傷。盟約是我自願應允,前路是我自願奔赴,只為留住蒼梧最後火種,只為守好世間僅存的念想。”
“我走之後,你們切莫留戀舊山,此處早已被凌霄眼線密佈,久留必生禍端。收拾簡單行囊,悄然隱入南山僻谷,與先前安頓的殘部匯合一處,潛心隱居,不問世事,不涉修行紛爭,安穩度日,守護彼此平安。切記隱去蒼梧身份,藏好一身道氣,謹言慎行,避禍藏身,莫要被凌霄勢力察覺蹤跡。”
“劍山已破,傳承已隱,不必執著過往榮光,只求安穩存活,靜待天時輪轉。我身在凌霄深宮,自會暗中留意各方動靜,若日後時機有變,必會設法傳信相告。此生一別,各自安好,守住性命,便是守住蒼梧最後的希望。”
一番叮囑,條理分明,思慮周全。她將身後舊人的安危一一安頓妥當,放下所有牽掛,斬斷俗世牽絆,從此一心奔赴深宮,獨自承受所有隱忍與煎熬。舊人含淚叩首,謹記囑託,心中萬般不捨,卻深知無力挽留,只能目送她孤身遠行。
辭別舊人未久,天際仙光浩蕩而來,凌霄迎娶儀仗已然降臨蒼梧上空。
雲輦浮空,玉駕鎏金,仙鶴引路,仙樂低鳴。兩側護衛修士甲冑鮮明,靈力森嚴,層層排布,目光冷厲警惕,看似是尊榮無限的迎娶大典,實則是重兵環伺的嚴密押送。雲輦華美富麗,雕龍刻鳳,琉璃綴頂,寶光流轉,襯得聲勢顯赫,排場盛大,用來昭告天下聖女嫁入凌霄的尊榮體面;可內裡處處暗藏禁制,四角鎖靈紋密佈,一旦踏入其中,便再難隨意脫身,形同囚車牢籠。
為首凌霄使者一身高階道袍,神色倨傲冷淡,落地之後躬身行禮,語氣客套卻暗藏脅迫:“聖女安好,婚期已定,仙尊令我等奉儀仗前來,請聖女登輦,遠赴凌霄仙宮,入主後庭,行大婚之禮,受四海朝拜。沿途兵馬護送,一路安穩無虞,請聖女即刻啟程,莫誤吉時。”
話語看似恭敬有禮,實則字字裹挾威壓,不容推辭拖延,盡顯強權脅迫之意。
楚清涵冷眼看過浮華儀仗,看過四周密佈的守衛兵甲,看過暗處暗藏的監視禁制,心中瞭然通透。凌霄刻意鋪張盛大排場,不是真心禮遇敬重,而是要借這場大婚昭告天下,羞辱蒼梧殘餘顏面,彰顯自身權勢滔天;要讓所有人看見,蒼梧聖女心甘情願歸順臣服,淪為凌霄後宮附庸,徹底磨滅一門最後的傲骨尊嚴。
她斂盡眼底一閃而過的恨意,面色平靜無波,不露悲喜,不顯怨懟,淡淡頷首應道:“勞使者等候,我已收拾妥當,即刻登輦啟程便是。”
她不再回望殘破的劍山舊院,不再回望含淚相送的舊人,不再回望滿門冤魂長眠的故土。將所有悲痛壓入心腑,將所有恨意藏進神魂,將所有不甘隱於心底,面上只剩一副淡然沉靜的模樣。
緩步邁步,踏上鎏金玉輦,素衣身影落入華美囚宮之中。輦門緩緩閉合,禁制悄然亮起,隔絕內外視線,從此便是身不由己,前路難自主。
使者一聲令下,仙樂再起,仙鶴振翅引路,護衛隊伍前後簇擁,重兵層層圍護,儀仗緩緩升空,朝著凌霄仙宗所在的九天雲海深處飛去。
一路之上,雲程漫漫,仙霧繚繞。玉輦之內寂靜無聲,無人相伴,無人交心,只有無邊孤寂籠罩周身。楚清涵靜坐輦中,閉目凝神,指尖輕輕摩挲那枚蒼梧舊玉佩,心中默唸與王升臨別之誓,默唸守護舊部之諾,默唸隱忍待時之心。
她知曉前路深宮步步荊棘,仇敵朝夕相對,屈辱日日相伴;知曉往後歲月再無自由安寧,再無隨心自在;知曉往後一言一行皆需謹慎隱忍,藏鋒斂銳,步步小心,不可有半分破綻外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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