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41章 淵底昏沉 殘軀初醒(1)

作者:燕恆秋·8小時前

寒淵萬古藏陰煞,殘骨一朝醒幽冥。

誅仙淵橫亙天地極陰之地,承上古封禁大陣鎮鎖億年,壁立萬仞,暗接九幽,乃是諸天萬界至兇至煞的絕境囚牢。自王升殘破身軀墜落淵口,衝破層層禁制罡風,一路撞碎崖壁嶙峋怪石,昏死沉墜無盡幽暗深處,已然不知歲月流轉,晝夜更迭。淵外乾坤已定,風波沉寂,世人皆以為他早該形神俱消,魂散煞海,化作淵中一縷濁氣塵埃,再無半點生機留存。卻無人知曉,那一身被廢道基、碎盡劍骨的殘軀,竟在亂石寒泥之間,熬過了最兇險的寂滅時刻,於無邊黑暗裡,緩緩睜開了沉閉已久的雙目。

墜落之初,罡風裂體,禁制鎖魂,他本已意識全無,任憑身軀隨淵風沉浮。幸得年少修道之時,蒼梧祖師曾授一脈本源守心真氣,藏於神魂靈臺最深處,不顯鋒芒,不入修行功體,專為絕境護魂之用。當日刑臺碎骨廢功,此真氣未被察覺留存下來,墜落途中自發流轉,護住他最後一縷神魂不散;又有本命劍骨碎裂之時殘留的一縷劍道清意,微弱如螢火,堪堪抵住了最初洶湧的魔氣沖刷,令他不曾在墜淵瞬間便徹底沉淪消亡。

不知沉寂了多少日夜,無日月可辨,無時辰可計。周身只有徹寒冷浸透肌理,只有無邊死寂包裹神魂。他似沉在一場綿長無邊的噩夢裡,耳畔盡是刑臺之上碎骨裂脈的劇痛迴響,眼底盡是蒼梧山門崩塌、同門血染荒丘的慘烈景象,心口縈繞著未洗的汙名與未了的牽掛,沉昏不醒,苦痛不休。

直至某一刻,一縷極細微的陰冷煞氣刺入靈臺,驚擾了那絲殘存的守心真氣,微弱的道意輕輕震顫,終於將他從無邊昏沉之中,緩緩喚醒過來。

最先回籠知覺的,是深入骨髓、痛徹神魂的極致苦楚。

他艱難蹙動眉骨,眼皮重若千鈞,用盡渾身殘存力氣,才緩緩掀開一線眼眸。入目不是天光雲影,不是草木山川,而是濃稠化不開的極致黑暗。黑如墨沉,暗如幽獄,無星無月,無光無亮,四下渾然一片,連輪廓陰影都難以分辨,唯有死寂沉沉壓覆周身,讓人心頭自生惶恐絕望。

意識漸漸清明,痛感便如潮水般洶湧而來,一寸寸啃噬殘破身軀。

周身經脈早已在刑臺之上被執法修士以術震斷,寸寸崩裂,如今蜷縮在亂石堆中,稍稍一動,斷裂的經脈便互相摩擦牽扯,痛得他渾身痙攣,冷汗浸透殘破衣襟;畢生苦修的道基被硬生生搗毀消散,丹田空空如也,靈脈枯萎塌陷,再無半分靈氣流轉,從此與修行大道再無正統緣分;一身賴以立身的劍骨被重擊碎裂,骨茬參差內嵌肌理,每一次呼吸起伏,碎骨便刺痛血肉,徹骨寒涼伴著鑽心劇痛,蔓延四肢百骸,幾乎要再度痛昏過去。

他勉強轉動脖頸,觸感身下稜角尖利的亂石,冰冷堅硬,浸透淵底終年不散的陰寒溼氣,貼著肌膚,冷得入骨凍魂。抬手微動,只覺雙臂沉重無力,筋骨痠軟發麻,連抬手分毫的力氣都幾乎耗盡。目光勉強下移,藉著神魂深處那一點微弱靈光,隱約看清自身模樣。

周身舊傷縱橫交錯,刑臺之上的鞭痕、掌印、碎骨淤傷層層疊疊,青紫黑瘀遍佈皮肉。舊日鎖身的玄鐵寒鏈雖在墜落途中崩斷脫落,卻在肌膚之上留下了深深嵌入肌理的鎖鏈勒痕,暗紅結痂,皮肉翻裂,常年受陰寒侵蝕,早已僵凝發硬,一碰便牽起撕裂般的疼。衣衫早已在墜落途中被罡風撕碎破爛,堪堪蔽體,沾滿泥汙血垢,冷溼黏膩,裹著殘破身軀,愈發悽苦狼狽。

修為盡廢,道基全無,劍骨碎裂,經脈寸斷,鎖鏈留痕,滿身創傷。曾經驚豔四海、劍道超絕的少年天才,如今只剩一具苟延殘喘、病痛纏身的殘破軀殼,落在這萬古絕地深淵之下,一無所有,一無是處。

絕望之意, 一瞬間便籠罩了他的整個心神。

他默然靜躺亂石之間,忍著渾身劇痛,緩緩環顧周遭,一點點看清誅仙淵底的恐怖全貌。

此處乃是淵底中層亂石荒域,遠離淵口天光,更不及淵心深處的煞核禁地。四周怪石嶙峋堆疊,犬牙交錯,石縫之中源源不斷湧出陰寒濁氣,化作濃稠魔氣沉沉瀰漫四周。魔氣無色無狀,卻能悄然侵體入脈,腐蝕神魂靈元。尋常修士在此片刻便會道心失守,被魔氣浸染沉淪;而他本就修為盡廢,毫無抵禦之力,只能任由魔氣緩緩纏繞周身,一點點滲入皮肉骨血之中,侵蝕殘存的生機。

淵壁高聳綿延向上,隱沒在無盡黑暗之中,壁身刻滿太古道家封禁符文,層層疊疊,環環相扣,金光早已被歲月與煞氣磨得暗沉,卻依舊隱隱流轉禁錮之力,鎖死整片深淵,斷絕一切向外逃離的可能。符文之力時刻下壓神魂,讓人意識昏沉,道心萎靡,磨滅求生之志,日復一日消磨人心意志,直至甘願沉淪,魂消魄散。

地面之上溼滑泥濘,積水窪潭遍佈各處,水色暗沉發黑,倒映著沉沉魔氣,觸之冰寒刺骨,內含陰毒煞瘴,沾染肌膚便會隱隱刺痛。亂石之間散落著不知多少年代久遠的枯骨殘骸,有修士遺骨,有魔物殘軀,堆疊錯落,被魔氣浸染得發黑發脆,靜默躺在幽暗之中,無聲訴說億萬年以來無數沉淪者的最終結局。荒骨遍地,死氣瀰漫,一眼望去,盡是荒涼寂滅,毫無半點生息希望。

待眼眸漸漸適應黑暗,靈臺愈發清醒之後,更遠之處的聲響,也緩緩傳入耳中。

淵底深處,隱約傳來低沉沙啞的嘶吼咆哮,非獸非人,淒厲怨毒,迴盪在幽深谷壁之間,久久不散。又有兵刃交擊的脆響,術法碰撞的悶鳴,時而激烈,時而沉寂,斷斷續續從黑暗盡頭傳來。原來這誅仙淵底並非全然死寂,尚有殘存的兇魔囚徒、沉淪廢修被困在此地,或互相廝殺掠奪微薄生機,或被魔氣侵染心智瘋癲,終日爭鬥不休,以血肉相殘為伴,以怨毒嘶吼為常。

弱肉強食,廝殺無盡,煞氣蝕骨,禁制鎖魂,黑暗無邊,絕望瀰漫。

這一刻,王升才真正看清了誅仙淵的恐怖真相。

從前只聽聞此淵是世間極惡囚牢,是終結一切罪人的死地,卻不知身臨其境之後,才懂何為萬古寂滅,何為永無寧日。這裡沒有一瞬消亡的痛快,只有日復一日的痛苦折磨;沒有安然沉寂的解脫,只有時時刻刻的廝殺恐懼;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機希望,只有無盡黑暗、無邊陰冷、無止痛苦與無盡絕望。

他躺在亂石堆中,一動不動,任由劇痛纏繞身軀,任由魔氣侵蝕肌理,任由絕望籠罩心神。

想起蒼梧舊山轟然崩塌,滿門長老弟子血染荒丘,千年傳承一朝覆滅;想起自身蒙受不白汙名,通魔叛宗的罪名牢牢扣在身上,百口莫辯,無處申冤;想起刑臺之上碎骨廢功,受盡屈辱折磨,無力反抗,無力辯駁;想起臨行之前,與楚清涵隔籠相望立下約定,她忍辱入深宮保全性命,他隱忍待變靜待來日重逢洗冤;想起如今她被困凌霄冷苑,孤身一人身處敵巢,日日隱忍提防,步步小心翼翼,不知安危幾何,不知可否安好。

一念及此,心底那瀕臨熄滅的意志,忽然又緩緩燃起一點微弱火光。

他不能就此認命,不能就此沉淪深淵。

蒼梧滿門冤屈未雪,滔天陰謀未曾揭穿;自身汙名未曾洗刷,一生清白尚未證明;深宮之人尚在苦苦等候,舊日約定還未踐行;散落四方的殘餘弟子尚且隱於世間,需要有人揭開真相,護其安穩。

倘若他在此消沉死去,便坐實了所有罪名,讓凌霄的陰謀永久掩蓋,讓蒼梧的冤屈永世塵封,讓楚清涵的隱忍白白付出,讓滿門英烈白白犧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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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滅不念執,險雖淵深;死未心初,涼未骨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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