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52章 舊傷複發 瀕死邊緣(1)

作者:燕恆秋·6小時前

殘脈崩摧燃寒骨,一念仇心渡鬼關。

自泉邊險死還生,倉皇退回亂石深處隱秘巖窩之後,王升本欲靜臥調息,平復心神驚悸,調養肩頭新添創口。誰料此番冒險奔波,驚悸亂神,身形勞頓,又沾染泉邊紛亂煞氣,更兼周遭濃濁魔氣趁虛深侵肌理,竟引動一身沉痾舊患,驟然全面爆發,直將他推入生死垂危的絕境邊緣。

昔日刑臺之上,執法修士以鎖脈法印震碎周身經絡,寸寸斷絕,脈絡崩裂之處本就留有病根隱疾。墜淵一路罡風穿體,崖石撞骨,舊創層層疊加,早已根深蒂固,纏綿難愈。後來久居淵底,寒飢日日侵身,魔煞夜夜蝕脈,創口不得丹藥敷護,不得靈氣溫養,只得憑一絲微弱心念勉強隱忍維繫。前日泉邊奔逃躲閃,身形輾轉拉扯周身筋骨,斷裂經脈再度受f牽動隱裂;又遭兇徒石片劃傷肩頭,新血外流,體氣耗損;心神驟驚激盪之下,守心真氣散亂不穩,再難鎮住潛伏已久的傷毒鬱積。種種因緣交織一處,終令深埋體內的舊傷徹底翻湧崩發,再無壓制之餘地。

初時不過臟腑隱隱作痛,經脈微微抽緊,只覺得周身沉睏乏力,昏沉欲眠。王升尚以為只是驚悸過後心神疲憊,不曾放在心上,勉強蜷縮身軀,閉目休憩,欲緩緩平復紊亂氣血。不過半個時辰光景,異變陡然驟起,勢如山崩,再也無法遮掩忍耐。

最先發難者,是周身斷裂廢損的經絡脈絡。

沉寂許久的斷脈忽然如火炭灼燒,又似冰錐穿刺,一冷一熱兩股劇痛在體內驟然衝撞交織。昔日碎裂的經脈創口全數開裂翻湧,淤積的黑濁敗血順著經絡四處蔓延流轉。魔氣本就盤繞血脈不散,此刻趁經脈崩裂大開門戶,順著破口長驅直入,深鑽丹田殘處,浸蝕骨髓深處。經絡脹裂之痛蔓延四肢百骸,每一寸血脈都似被撕扯揉捻,痠麻脹痛交織刺骨,痛徹神魂,難以自持。

繼而周身骨患一同發作。

本命劍骨碎裂嵌於肌理之間,平日只是隱隱酸沉,遇寒微痛。此刻舊傷爆發,骨縫深處生出陣陣焚灼之感,又夾著九幽陰寒透骨而出,寒熱交戰於骨內,磨蝕殘骨根基。渾身僵硬板滯,四肢不聽使喚,抬手不能屈,側身不能轉,連呼吸起伏都牽扯碎骨,痛得胸腹震顫,氣息難續。整具身軀彷彿被寒冰禁錮,又被烈火包裹,冰火交映,內外煎熬,苦不堪言。

未過多久,高熱驟然席捲全身,昏沉吞噬靈臺神志。

邪毒鬱積內發,魔氣攻心不散,臟腑火毒升騰而起,渾身肌膚滾燙如炙火烘燒。淵底本是萬古陰寒之地,此刻他卻一身高熱難退,渾身燥熱難耐,內裡火焚不休,體外寒侵不止,冰火兩重天地同時煎熬一身。頭腦昏沉發脹,眼前光影繚亂髮黑,耳畔嗡嗡鳴響不絕,意識漸漸渙散朦朧,墜入半醒半迷的混沌幻境之中。

他身軀僵直躺臥巖窩,四肢冰冷僵硬,唯有胸腹滾燙如火。雙目半睜半闔,視線模糊不清,渾身虛汗浸透殘破衣衫,冷汗與熱汗交織流淌,黏膩溼冷裹覆全身。時而身子抽搐顫抖,時而呼吸微弱斷續,氣脈細若遊絲,隨時都要斷絕消散,整個人已然行至瀕死關口,只差一步,便要魂歸幽冥,化作淵底一縷消散殘魂。

意識迷離之間,幻象叢生,纏住神魂不放。

黑暗之中,刑臺慘狀再度浮現眼前。冰冷刑架鎖困身軀,鐵印落脈碎筋斷骨,劇痛鑽心,屈辱纏身,耳邊盡是旁人唾罵汙衊之聲,罵他通魔叛宗,罵他禍亂道門。轉眼又見蒼梧山門崩塌傾覆,殿宇傾頹,血流石階,長老執劍殉道,同門血染衣袍,屍骸遍地,哀嚎遍野,滿眼皆是赤紅血色與破敗山河。師尊臨終凝望的眼眸悲慼不捨,滿門亡魂哀泣環繞不散,聲聲呼喚,縈繞靈臺,撕扯心神。

恍惚又入深宮庭院,見楚清涵一身素衣隱忍沉默,獨處冷宮幽苑,日日謹小慎微,夜夜藏恨於心,守著無望期盼,等他歸來相見。那眼眸深處的期盼與孤寂,溫柔與悲涼,化作細線纏緊他的魂魄,叫他不捨沉淪,不甘離世。

更多之時,心魔趁他神志虛弱肆意作亂,勸他放下執念安然長眠。言此生磨難無盡,冤屈難雪,前路無光,活著只剩無盡痛苦折磨;不如就此閉目斷念,隨魔氣消散而去,一了百了,解脫萬般煎熬。淵底幽暗孤寂,死後化作枯骨,再無痛楚,再無仇恨,再無牽掛,何其安穩自在。

昏沉之中,死亡的誘惑溫柔纏擾,安逸的解脫步步引誘,意識數次渙散飄離,欲脫離軀殼,墜入永眠寂滅。

每一次神魂將要離體消散,每一次心念將要沉淪放棄之際,總有一道執念自心底深處轟然亮起,強行拽迴游離神志,將他硬生生從鬼門關拉扯歸來。

那是蒼梧滿門未雪的血海深仇,是師尊殉道未報的師徒恩義,是同門慘死未平的一腔悲憤;是自身揹負汙名未曾洗刷的清白執念,是深宮故人苦苦等候未曾踐行的舊日盟約;是不甘被奸人構陷、不甘冤死深淵、不甘一生功業盡毀的傲骨本心。

一道道執念如明燈立在心間,刺破昏沉迷霧,喚醒渙散神魂。

他在高熱昏迷之中,牙關死死咬緊,唇色慘白乾裂,無意識間身軀微微掙扎顫動。明明意識朦朧不清,卻有一股不屈之志刻入骨髓,不肯認輸,不肯認命,不肯就此寂然死去。

不能死。

若他今日殞命於此,凌霄奸謀便永久塵封世間,無人揭穿;蒼梧冤屈便永世不得昭雪,無人鳴不平;師尊犧牲便白白付諸流水,無人祭奠;同門亡魂便永久漂泊無依,無人慰藉;楚清涵數年隱忍堅守,便盡數落空白費,一生盼望成空。

他若一死,便是成全奸邪,辜負恩情,背棄諾言,愧對所有亡魂與牽掛。

一念清明,萬劫不退。

縱然身軀瀕死衰敗,縱然傷勢崩發難治,縱然高熱焚心難消,縱然魔氣噬魂不休,心底那股復仇守念依舊堅如磐石,不肯坍塌半分。每一次神志將要徹底沉淪,執念便狠狠刺痛神魂,喚醒他最後一絲生機;每一次呼吸將要斷絕微弱,恨意便支撐心肺運轉,留住最後一縷氣息。

他數度墜入死亡邊緣,神魂幾度遊走幽冥交界,又數度憑執念強行掙脫黑暗,掙扎著從鬼關之內爬回人間。高熱不退,便以心神硬壓火毒;經脈崩痛,便以隱忍強忍劇痛;身軀僵硬,便以心念穩住生機;意識渙散,便以仇恨喚醒清明。

巖窩之內寂靜幽暗,魔氣緩緩環繞不散,唯有一具瀕死殘軀,獨自與死神晝夜相持苦鬥。無人照料,無人探望,無藥療傷,無氣溫養,僅憑一腔不甘不屈的執念,獨自熬過最難熬的生死難關。

不知熬過多少時辰昏沉往復,不知幾番生死輪迴拉扯,體內高熱漸漸緩緩褪去,躁動魔氣稍稍收斂安分,崩裂的經脈劇痛慢慢緩和減弱,僵直的四肢悄然恢復一絲微弱靈動。渙散飄搖的意識,終於一點點從混沌迷霧之中緩緩聚攏歸來,重新落守靈臺本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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