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43章 囚徒惡鬥 弱肉強食(1)

作者:燕恆秋·4小時前

淵底廢禮唯殺伐,殘軀爭寶見人心。

誅仙淵底魔氣沉凝不散,陰寒浸透骨血,太古禁制周流不息,歲歲磨滅神魂心志。王升蜷伏亂石幽隅之間,一身殘軀飽受魔煞侵噬之苦。斷裂經脈被濁氣流纏,寸寸刺痛不休;碎骨深處遭陰寒啃噬,晝夜酸楚難安;靈臺常受怨念穿刺,清明搖搖欲墜。他憑心底執念死守心神,強忍遍體劇痛,緩緩適應這絕境陰毒,本以為此間苦楚已是天地至慘,再無殘酷可及。卻不知深淵之內,除卻魔氣蝕體、陣法鎖魂,更藏著褪去所有禮法道義、泯滅一切良知底線的蠻荒生存法則,那是比肉身折磨更刺骨、更寒心的人間煉獄。

他斂息凝神靜臥石窩,守好靈臺一縷清明,默默抵禦周遭湧動不休的魔氛。四下幽暗無邊,死寂沉沉籠罩八方,深處時時隱有嘶吼轟鳴、骨裂撞擊之音斷續傳來。初時王升只當是沉淪怨魂受煞煎熬,悲鳴不止,未曾深究內裡緣由。直至一陣粗野暴戾的怒罵驟然自近處炸響,撕裂淵底死寂,他驟然屏息凝神,藉著神魂深處一點微光凝望而去,方才親眼窺見這深淵最赤裸、最殘酷的生存真相。

距他藏身之地不過數十丈開外,怪石交錯圍成一片空場,兩道佝僂黑影已然對峙而立。二人皆是昔日被判重罪、廢去大半修為押入淵底的囚徒。一身道基早被禁制壓制禁錮,卻仍殘留半生廝殺練就的兇戾蠻力;衣衫襤褸破敗,滿身汙垢血痂糾纏,鬚髮蓬亂結塊,面容常年受魔氣浸染而暗沉猙獰;雙目佈滿猩紅血絲,眼底藏滿常年爭鬥積壓的戾氣與偏執,毫無半分修士該有的清寧本心。

此番生死相爭的緣起,不過一枚尋常低階靈石。

這般靈石,在世外仙門之中最為微末尋常,隨處可取,不值分毫珍重,無人會為之動怒相爭。可在這隔絕天地的誅仙淵底,靈脈斷絕,草木不生,無丹藥療疾,無清氣養神,無靈材補身,一切生機資源皆匱乏到極致。靈石內含微薄清靈之氣,可稍稍滌盪侵入肌理的魔濁,可緩緩平復肉身傷痛,可勉強穩住飄搖欲碎的神魂。於淵底掙扎求生的囚徒而言,一枚低階靈石,便等同於一線續命機緣,一寸苟活希望。

物稀則貴,命薄則爭。一粒微末靈石,足以點燃不死不休的慘烈廝殺。

對峙之初,二人先是厲聲斥罵,怨毒言語迴盪石壁之間。一人怒斥靈石乃自身尋覓藏匿,辛苦多日得來,豈容旁人強奪侵佔;一人仗身形魁梧蠻力強橫,恃強凌弱,直言淵底強者為尊,所得之物盡歸力大者所有。言語衝撞之間,舊怨新恨一併翻湧,戾氣暴漲,聲浪激盪得周遭魔氣翻卷盤旋,昏沉暗影愈發壓抑森寒。

罵聲未落,二人已然驟然撲殺纏鬥在一起。

此間爭鬥,全無宗門招式法度,全無修行路數規矩,更無半分留手憐憫。摒棄所有術法神通,拋卻一切體面剋制,唯有最原始、最野蠻、最陰狠的搏殺手段。拳砸骨面,肘撞心口,爪撕皮肉,牙咬頸喉,招招奔著要害而去,式式只求斃命收場。

身形壯碩者蠻力沉猛,揮拳直擊對方胸腹要害,每一擊落下,都震得石壁微顫,悶響沉厚;身形瘦小者身法靈活,避閃騰挪之間,專尋破綻偷襲,指尖凝著常年染血的戾氣,直摳經脈舊傷,直剜眼目軟處。拳腳交加,血肉碰撞,衣衫撕裂之聲、骨節斷裂之聲、痛吼嘶吼之聲交織一處,在幽閉淵底反覆迴盪,驚心動魄。

二人皆久居絕境,心性早已被黑暗與煞氣磨得堅硬冷酷,眼中唯有生存二字,毫無惻隱退讓。但凡纏鬥片刻身上負傷,非但不會心生怯意,反而戾氣更盛,出手愈發狠絕陰毒。明知一招失誤便是身死魂消,故而每一次出手,皆是傾盡殘餘力氣,不留半分後路。

不過數十息功夫,戰局便已然分出生死定局。

瘦小囚徒多處負傷,筋骨受創,氣力耗竭大半,躲閃漸緩,破綻百出。魁梧囚徒抓住一瞬空隙,猛地俯身扼住對方喉間五指收緊,死死鎖閉氣息;另一隻重拳轟然砸在心口舊傷之上,力道貫穿殘軀,震碎內裡僅存生機。

一聲沉悶骨碎聲響過後,瘦小囚徒四肢驟然癱軟,身軀劇烈抽搐數下,雙目之中紅光消散殆盡,頭顱歪垂,再無一絲動靜。

魁梧囚徒緩緩鬆開手掌,滿身血汙喘息粗重,眼底兇光猶未褪去。他俯身從死者懷中摸出那一枚黯淡無光的低階靈石,緊緊攥入掌心,低頭俯視地上毫無生氣的冰冷屍身,神情漠然無波,毫無半分動容憐憫。片刻之後,他抬腳踩踏屍身,轉身緩步隱入幽暗石縫深處,獨自煉化靈石清氣,調養自身損耗,再不理會身後遺留的一具冰冷殘骸。

不過一場轉瞬即逝的爭鬥,不過一枚微末靈石的爭奪,便斷送一條鮮活性命。

王升靜靜伏在遠處石隅,將整場廝殺從頭至尾盡收眼底,心底寒意層層蔓延,比周身魔氣侵體更冷,比骨碎筋斷更痛。

他從前身在蒼梧正道,習禮法,守道義,知尊卑,明善惡。修仙之路雖有比試切磋,有宗門紛爭,卻始終留有底線分寸,存有禮義廉恥,勝負有度,生死有規。他素來以為,縱使世間紛爭難平,良知道義終究存於人心,禮法規矩終究約束眾生。

可今日親眼所見,方才徹底看破誅仙淵的底層法則。

此處無天道禮法管束,無宗門道義約束,無善惡是非之分,無憐憫惻隱之心。強者可肆意掠奪一切資源,欺凌弱小,橫行無忌;弱者只能隱忍退讓,任人宰割,稍有不甘便會屍骨無存,身死道消。所有良知皆被黑暗磨滅,所有底線皆被生存碾碎,所有溫情皆被煞氣吞噬。唯有弱肉強食,唯有殺伐掠奪,唯有以命相搏,方能苟延殘喘。

這便是深淵恆久不變的鐵律,比外界權謀更赤裸,比宗門爭鬥更殘酷,比世間險惡更刺骨。

他看著地上漸漸被魔氣籠罩、即將腐朽消散的屍身,再感受自身殘破不堪、毫無反抗之力的軀體,心頭湧上無盡悲涼與警醒。如今他修為盡廢,道基破碎,連抵禦魔氣尚且艱難,若一旦遭遇這般兇戾囚徒,毫無自保之力,下場只會比方才死者更為悽慘。

往後在這淵底度日,不僅要常年忍受魔氣蝕骨、禁制鎖魂之苦,更要時刻提防同類相殘、掠奪廝殺之險。一念鬆懈,便會淪為他人掌中犧牲,化作亂石之間一捧枯骨,無聲消散於幽暗深處。

淵外尚有公道虛名可論,淵底只剩生死強弱相爭。

王升默然收斂心神,壓下心底震撼寒涼,將這弱肉強食的法則深深刻入心底。他愈發蜷縮身形,藏得更深,隱得更密,不敢顯露半點蹤跡動靜。一邊強忍魔氣侵蝕的萬般劇痛,一邊謹守心神,洞察周遭動靜,知曉從此刻起,絕境求生之路,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艱險漫長,還要冷酷無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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