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45章 藏身亂石 遠離紛爭(1)

作者:燕恆秋·5小時前

斂跡潛形辭兇鬥,孤藏亂石養殘身。

方才忍辱交出貼身玉佩,遣退三名尋釁欺凌的囚徒,王立身畔餘惡雖去,心頭寒意卻久久不散。那一番折辱隱忍,令他徹底看透誅仙淵底的生存至理:此處無道義人情,無尊卑禮法,強弱定生死,貪念覆人心。稍有顯露痕跡,便會招來覬覦掠奪;稍稍立身顯眼,便易淪為他人掌中魚肉。自身如今殘軀破敗,修為盡廢,道骨碎裂,經脈寸斷,既無搏殺之力護身,亦無退敵之術自保,唯有遠避兇徒,深藏形跡,斂盡存在感,方能躲開無休止的爭鬥禍患,求得一線安穩喘息之機。

舊處石窩已然暴露行蹤,周遭囚徒往來遊蕩頻繁,再不可久留片刻。王升心中清明決斷,不願再坐待下一次欺凌上門,徒增無謂屈辱,更恐一時避讓不及,落得性命不保。他強忍周身翻int翻湧的劇痛,壓下骨縫之間連綿不休的痠麻冷疼,決意拖著殘破身軀,向著更深、更偏、更荒蕪的亂石險域緩緩挪動而去。

淵底前路一片幽深昏暗,不見天光,不分晝夜。濃稠魔氣沉沉覆壓四野,陰寒順著肌理入骨,寸寸纏繞不散。地面溼滑泥濘,怪石犬牙交錯,稜角嶙峋尖利,行路本就艱難,於他這般重傷垂危之人而言,每挪動一寸,皆是磨骨剜心的煎熬。

他先凝神定氣,穩住靈臺那一縷清明,守好神魂深處殘存的本源真氣,抵禦魔氣驟然侵體。繼而緩緩側過身軀,以手肘抵住冰冷石面,一寸一寸撐起沉重肉身。方才不過輕微一動,斷裂的經脈便驟然牽扯劇痛,彷彿千絲亂線生生撕扯肌理;碎裂劍骨相互摩擦碰撞,鑽心寒意順著脊樑直衝天靈,痛得他額頭滲出細密冷汗,牙關緊咬,幾乎暈厥過去。

他不敢急行,不敢大幅度動作,只以最緩慢、最謹慎的姿態,借凸起石塊借力,步步挪移。衣衫破爛處蹭過鋒利巖角,刮破本就未愈的血痂,暗紅血漬再次浸染衣襟,與淵底的黑泥濁氣相融,腥臭冰冷,黏膩難受。每邁出半步,便要停歇良久,喘息平復劇痛,壓下翻騰的眩暈,待心神稍定,再繼續向前。

一路向內深入,周遭光景愈發荒蕪僻靜。

先前囚徒聚集爭鬥的開闊空場漸漸遠離,廝殺嘶吼的聲響越來越淡,直至隱沒在幽深石壁盡頭。往來遊蕩的人影徹底絕跡,唯有無邊亂石層層堆疊,溝壑縱橫交錯,石縫幽深隱秘,巖穴曲折迂迴。此處地勢偏僻險惡,行路艱難,無微薄靈礦可尋,無殘留物件可掠,尋常囚徒不願跋涉至此尋覓資源,自然也就少有人跡往來,遠離紛爭喧囂。

魔氣在此處更為厚重凝滯,卻也正因荒僻人少,免去了人心惡鬥的兇險。於王升而言,比起魔氣蝕體的苦楚,人心掠奪的兇暴更令他忌憚畏懼。肉身之痛尚可隱忍消磨,人心之惡卻是轉瞬便能奪命黃泉。

他沿著亂石縫隙一路摸索探尋,目光細細打量周遭每一處藏身之地。淺穴太淺,易被路過之人一眼看穿;窄縫太狹,難以容身靜養;空曠石窩太過顯眼,藏不住身形蹤跡。幾番尋覓甄別,終於在層層巨石環抱的深處,尋得一處天然凹隱巖窩。

此地三面被高聳巨石遮擋合圍,一面隱於亂石之後,幽深內斂,藏而不露。巖窩入口狹窄矮小,外人不易察覺;內裡地勢乾燥稍平,避開了淵底積水淤泥;上方岩石遮覆嚴密,可擋住高處視線窺探;周遭石脈纏繞,魔氣流轉緩和幾分,不似別處那般狂暴凜冽。放眼整片亂石險域,此處已是最穩妥、最隱蔽、最安全的安身之所。

確認四周寂靜無聲,方圓數十丈內無人蹤跡,也無潛藏凶煞異動之後,王升方才放下心頭戒備,用盡最後殘存氣力,緩緩挪入巖窩深處,安置身形,靜靜伏臥下來。

甫一躺穩,渾身緊繃的筋骨驟然鬆懈,積壓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,洶湧難擋。他閉上雙目,放緩呼吸節奏,任由疲憊與傷痛浸透四肢百骸,久久不敢動彈分毫。巖窩之內寂靜幽冷,隔絕外界一切聲響,不聞爭鬥吵鬧,不見囚徒往來,唯有魔氣緩緩漫繞石邊,唯有陰寒靜靜浸透衣骨。

自此,他決意長久潛藏於此,斷絕一切外界往來,遠離所有廝殺紛爭。

平日裡絕不輕易踏出巖窩半步,不顯露氣息,不發出聲響,不留下痕跡。有人聲靠近便立刻屏息斂氣,收斂神魂波動,將自身融入石壁暗影之中,如同一塊死寂頑石,讓人無從察覺;無人之時便靜心伏臥,守穩心神,默默調養殘破軀身,一點一滴恢復微弱體力。

他深知自身如今處境有多窘迫艱難。

道基碎滅,再無修行進階可能;經脈全斷,靈氣再也無法週轉周身;劍骨殘缺,此生劍道再難重拾;一身修為化為虛無,淪為比凡人更孱弱的廢人。淵底魔氣日日侵體,腐蝕皮肉,擾亂神魂,消磨生機;周遭處處潛藏兇徒惡囚,殺機暗藏,禍端四伏。他無丹藥療傷止痛,無靈泉溫潤筋骨,無道經靜心安神,無同伴相互扶持照應,所能依靠的,唯有自身堅韌執念,唯有隱忍沉默,唯有深藏不出。

白日伏身靜養,調和體內紊亂氣息,以那一縷僅存的守心本源真氣,緩緩護住靈臺清明,隔絕心魔侵擾,一點點抵禦魔氣侵蝕,不讓心神沉淪混沌;夜裡凝神靜聽四方動靜,辨明遠近腳步聲響,探查周遭煞氣流動,警醒潛藏危機,防備意外突襲,不敢有半分懈怠鬆懈。

他刻意壓低自身氣息至極致,不令一絲微末氣意外洩分毫。即便有囚徒偶爾誤入這片亂石深處,也只會匆匆一過,絕不會留意這巨石環抱的隱秘巖窩,更不會察覺此處藏著一個苟延殘喘的落魄舊人。他將存在感壓到最低,將身形藏至最深,以沉默隔絕禍患,以躲藏換取安寧。

無人知曉這亂石深處藏著曾經名震四海的蒼梧劍道天驕,無人知曉這破敗巖窩之中守著滿門冤屈與一世執念。外界早已將他劃為亡魂,淵中囚徒不知他過往身份,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揹負的千鈞重擔,清楚心中未曾熄滅的不滅初心。

閒暇靜臥之時,他亦會默默回想前塵往事。想起蒼梧劍山的清風明月,想起同門相伴練劍的朝夕歲月,想起祖師傳道授業的諄諄教誨;想起刑臺之上的屈辱折磨,想起凌霄顛倒黑白的滔天陰謀;想起深宮之中隱忍守候的那道身影,想起兩人隔籠相望立下的相守之約。

一念及冤屈未雪,一念及故人等候,一念及宗門餘脈飄零四方,心底那快要被黑暗與痛苦磨滅的生念,便會再次緩緩亮起,支撐他熬過一日又一日漫長孤寂的淵底時光。

不爭鬥,不逞強,不顯露,不外出。

遠離兇徒聚集之地,避開廝殺頻發之域,藏身亂石深處,固守隱秘巖窩。以靜默避禍,以潛藏安身,以隱忍養傷,以孤守存心。在這無光無日的誅仙淵底,放棄一時鋒芒,遠離一切紛爭,只為護住殘命,守住初心,慢慢恢復體力,靜靜等待那渺茫無期、卻從未敢徹底放下的來日轉機。

亂石為廬,幽暗為伴;一身殘骨,滿心執念。紛爭喧囂皆隔絕在外,孤寂隱忍獨守方寸。從此淵底一隅,便是他漫長蟄伏、默默求生的安穩之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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