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46章 寒飢交迫 絕境熬身(1)

作者:燕恆秋·5小時前

幽淵萬古無天光,寒飢磨骨煉初心。

王升覓得亂石深處隱秘巖窩,斂形藏跡,遠避兇徒紛爭,自此蟄居一隅,與世隔絕。本以為脫離欺凌刀戈,便可稍得喘息,靜養殘軀,緩一身創傷苦痛。殊不知誅仙淵的絕境磨難,從來不止人心險惡、魔煞侵體二端。此地無日月輪轉,無四時更迭,無生機滋養,無暖意相依。漫漫朝夕之間,寒浸骨血,飢磨臟腑,神思睏乏,戒備不休。肉身煎熬與心神重壓層層相疊,化作日復一日磨蝕魂魄的漫長苦刑。

此淵自鴻蒙初判,便為陰煞囚牢,隔絕天地清光,阻斷陰陽運化。穹頂上古禁制萬古不散,星月天光盡被壁壘封隔,巖底深處不分晨昏,不辨晝夜。四下恆久沉於墨色幽暗,目視難及數尺之遙,唯有神魂微光,勉強映照身前方寸之地。人間春夏秋冬,風霜雨露四時景緻,於此全然不存。唯有亙古不散的九幽陰寒,盤踞整座淵底,歲歲年年,凝冷不散。

這份寒意,並非世間尋常風霜凜冽,乃是源自幽冥地底的冥冷煞氣。

它不驟侵肌膚,而是緩緩滲骨入髓,沉潛經絡深處。初覺周身微涼,繼而漫延四肢百骸,終凝於殘破丹田,纏嵌碎骨縫隙之間。王升衣衫早已破敗零落,薄縷殘布難以蔽體,更無禦寒之力。巖窩石壁冰寒徹骨,晝夜貼身相依,陰寒氣息順著肌理寸寸鑽入肉身。白日蟄伏尚可勉強自持,夜深之時冥寒更盛,冷至骨縫凝霜,血脈凝滯僵澀,四肢漸漸麻木失感,指尖僵冷難舒,腿腳沉滯不靈。周身舊傷遇寒便隱隱抽痛,碎裂劍骨逢冷愈發酸脹沉麻,日夜纏繞不休,片刻難以安寧。

寒苦之外,更有饑饉纏身,啃噬臟腑,煎熬心神。

昔日身為蒼梧劍道天驕,修行早已辟穀絕糧,日常吸納靈脈清氣,服食靈藥丹膏滋養道體,早已遠離煙火俗食。往昔五穀滋味,於他早已恍隔千載雲煙。那時靈山環繞,靈氣充盈,閉目凝神便可調和氣血,溫潤本源,從無飢渴纏擾之憂。而今道基碎滅,修為盡廢,一身修士根骨盡數崩塌,辟穀之能早已消散無存。肉身跌落凡俗孱弱之態,飢寒渴乏諸般疾苦,盡數重回身軀,分毫不少。

淵底之內,寸草不生,無清泉活水,無野果野菜,無靈草藥苗,更無半點可入腹充飢之物。周遭唯有黑濁泥水,腥臭蘊毒,沾膚便腐,入口即傷,絕不可飲;亂石之間唯有枯骨殘屑,煞氣纏身,汙穢不堪,更無半分生機養分。

飢餓之感起初只是胸腹微空,隱隱發虛;日漸長久,便化作臟腑絞磨之痛,空腹攣縮,胃酸翻湧,絞痛連連。腹中空空如也,無物可填,餓火內焚,灼燒五臟六腑,由淺及深,晝夜不息。他常常伏臥巖窩之中,強忍腹內絞痛,唇舌乾澀起皮,喉間枯渴難耐,卻尋不到一滴潔淨清水解渴,只能任由乾渴焦灼咽喉,苦楚難宣。

寒侵於外,飢磨於內,傷勢纏綿不愈,更添萬般煎熬。

周身經脈寸斷,舊創裂骨從未結痂平復。魔氣日夜侵蝕創口,陰寒時時凝滯血脈,無丹藥敷傷,無靈氣溫養,無靈藥調理。傷口時而隱隱滲黑血,時而僵凝發腫,皮肉腐麻交織,隱痛連綿不絕。稍一動彈,筋骨牽扯便痛徹神魂,久久難平。一身創傷沉痾,不見半分好轉跡象,反而因寒飢纏身,日漸衰弱,身形愈發枯瘦單薄,氣脈愈發微弱飄搖。

肉身苦楚已難承受,心神煎熬更是日夜不休。

淵底常年幽暗無光,久處昏沉之地,最易亂人心性,消沉意志。王升片刻不敢鬆懈戒備,耳畔常存遠處廝殺低吼,石縫暗隅常藏未知兇險。縱使藏身僻靜巖窩,亦需日夜凝神諦聽四方動靜,辨腳步遠近,察煞氣流轉,防兇徒突襲,避暗處殺機。心神終日緊繃如弦,不敢有一瞬鬆弛懈怠。長久戒備之下,精神耗損極重,心神疲憊困頓,昏沉欲眠,卻又不敢安然深睡,生怕一念酣眠,便遭不測禍端。

寒、飢、傷、懼,四重磨難齊齊纏身,層層壓榨身心極限。

多少次寒意入骨,凍得身軀僵硬顫抖,幾乎失去知覺;多少次飢火焚腑,絞痛難捱,幾乎心神渙散;多少次舊傷復發,痛得冷汗淋漓,意識幾近昏迷;多少次聽聞異動,心驚戒備,身心俱疲難安。絕境之中,每一日皆是咬牙硬撐,每一夜都是強忍煎熬。

偶爾心神恍惚之際,絕望之意便如淵底魔氣般洶湧襲來。一念身在此處,永無天日;一念修為盡廢,再無歸途;一念孤困無人,孤立無援。萬般消極心緒纏繞靈臺,欲磨滅他的求生之志,欲摧垮他的堅守之心,欲令他甘心沉淪,化作淵底一縷消散殘魂。

然則每當絕望將侵心神之際,總有幾樁執念牢牢支撐他不倒不散。

念蒼梧滿山英烈尚未瞑目,滔天冤案未曾昭雪;念自身一身清白汙名,至今無處辯駁洗刷;念深宮之中,楚清涵忍辱蟄伏,日夜守候舊約,盼他生還重逢;念散落四方同門舊部,尚待來日有人挺身庇護。

這幾重心願,如闇火微光,長燃靈臺深處,抵住無邊絕望,壓下滿身頹靡。

他以極致毅力鎖住心神,不令心志沉淪;以刻骨堅持穩住肉身,不令殘軀衰敗。冷到極致,便縮緊身軀,內斂餘溫自守;餓到難捱,便凝神閉腑,收斂氣息減耗體能;傷痛難忍,便靜心守念,以心念壓制苦楚;心神疲憊,便清明自持,穩住戒備不鬆弛分毫。

不貪一時安逸,不縱一念消沉,不懼萬般磨難。以肉身熬苦寒,以意志抗饑饉,以堅心守清明,以隱忍避兇險。

淵底無光,心中有念;肉身殘破,初心未冷。

寒飢交迫磨筋骨,絕境長熬煉本心。漫長幽暗歲月裡,王升獨自扛住肉身與心神的雙重摺磨,咬緊牙關,不肯倒下,不肯沉淪,在這萬古絕望的深淵之中,靜靜守著殘命,守著執念,靜待那一線渺茫無期的生機轉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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