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淵不散千年怨,殘魂蝕神奪命機。
王升久守亂石巖窩,斂氣藏形,偽裝孱弱,以守柔之道避盡囚徒紛爭,借沉寂之心靜養沉痾舊患。自悟示弱安身之法後,周遭兇徒皆視他為無用廢軀,不屑窺探,不加侵擾。由此得一隅清淨安穩,日日夜夜調理氣息,穩固心神,隱忍蟄伏。他已然看透人心險惡,避得盡奸徒陷阱,躲得過拳腳兇爭,以為謹守方寸,步步小心,便可安然度日。卻不知誅仙淵之兇險,不止在世人心機算計,更藏幽冥萬古不散的陰邪詭物,潛於暗處,伺機噬神,較之惡人更難提防,更難抗拒。
此淵自上古封禁落成以來,歷千萬載囚壓罪魂。無數修士隕落於此,怨念不散,煞氣凝形。肉身朽爛歸於塵土,獨有神魂執念不甘消散,長年受地底陰脈滋養,被魔氣日夜淬鍊,漸漸脫離本魂本性,化為游離遊蕩的魔魂殘影。此物無形無質,隱於黑霧幽暗之間,不戀血肉實物,獨喜吞噬生靈神魂本源與一身生機。尋常體魄強健、心神凝實之人,魔魂不敢輕易侵犯;唯獨身衰體弱、神識渙散、心神守禦薄弱者,最是此物偏好的獵物。一旦近身依附,便會鑽透靈臺屏障,吸食元靈,蝕盡心神,不消片刻,便令其人神志消亡,軀殼枯朽,淪為毫無知覺的空殼廢身。
連日靜養之餘,王升自覺體內淤毒漸散,舊傷痛感稍稍緩和,身軀氣力亦恢復微末幾分。久居巖窩閉塞幽暗,心神難免鬱滯。便想著趁周遭囚徒稀少、魔氣流轉平緩之時,緩步往近處偏僻石隙慢行片刻,疏活僵滯筋骨,順帶探查周遭隱秘動靜,辨清近處邪祟潛藏之地,以備日後長久安居。
他依舊維持平日偽裝模樣,身形佝僂,步履虛浮,氣息刻意放得萎靡渙散,一如尋常衰弱廢囚之態,不顯露半分清明警覺。緩緩離開常住巖窩,沿亂石陰影深處緩步而行,不涉爭鬥之地,不近人群聚集之所,只擇荒僻無人小徑從容慢行。
一路行來,四下沉寂幽冷,黑霧淡繞石骨,不聞人聲紛爭,不見囚徒遊蕩。愈是偏僻深處,魔氣愈顯陰寒凝厚,隱隱透著一番死寂詭異。王升素來細心謹慎,行至陌生地界,便放緩腳步,凝神細察周遭氣息變化。只覺此處陰氣浸骨,比尋常之地更重幾分,心神隱隱生出不安預兆,卻未曾料想致命危機已然悄然近身潛伏。
行至一處兩石夾縫幽深隘口,周遭亂石環抱,黑霧沉聚不散,向來罕有人跡踏足。正當他心生退意,欲轉身折返之時,周遭魔氣驟然收斂凝滯。片刻沉寂之間,一股陰冷刺骨之氣自暗影深處悄然漫出,滲透周身衣骨。那並非人間尋常寒風涼意,亦非淵底普通陰煞,而是帶著亡魂千年怨毒、蝕魂侵靈的死寂寒息,直透靈臺深處,令神魂驟然生出徹骨寒意。
王升心頭警鈴陡然狂響,驚悸瞬間籠罩心神。欲後退抽身避讓,已然遲了半步。
一道淡若青煙、凝如虛影的灰暗殘魂,自石縫幽暗之中緩緩飄出。形體模糊扭曲,周身纏繞萬古不散的怨毒戾氣,無面無目,無手無足,僅憑一股執念怨力浮游暗影之間,潛伏千載,靜靜等候弱小生靈上門。
此物早已暗中窺探許久,察覺王生氣神衰弱,心神守禦單薄,又見他孤身獨行荒僻無人之地,戒備鬆懈,正是千載難逢的獵取之機。當即悄然現身,不疾不徐,直撲眉心神魂要害而來。
瞬息之間,魔魂殘影已然緊貼眉心,徹骨陰冷直透識海深處。
王升只覺腦海轟然一響,靈臺瞬間墜入無邊冰寒死寂。一股陰毒怨力順著眉心竅穴,穿透單薄神魂屏障,直入元靈根本之處。宛若萬千冰針穿刺神魂肌理,又似濁浪翻湧重壓本心。魔魂欲紮根識海深處,蠶食他多年修行凝練的神魂根基,吞盡身軀僅剩的微薄生機。
剎那之間,意識昏沉迷離,心神被暗沉怨霧層層籠罩。耳畔似有無數亡魂哀鳴嘶吼,千年怨念纏繞不休,層層磨滅清明心智;眼前幻象叢生,黑暗無邊無際,誘引人心神徹底沉淪寂滅。一身氣力瞬間被抽空殆盡,四肢僵硬麻木,身軀全然不聽使喚。連開口喘息、轉身逃離的微薄力氣,盡數消散無存。
他修為早已廢去,道基破碎崩毀,無護身道法流轉周身,無守心神咒穩固識海,神魂本就脆弱單薄。魔魂專攻神識本源,不擊肉身筋骨,尋常躲閃避讓全然無用。唯有憑心中最後一絲意志,死守靈臺防線,拼死抗衡陰邪侵蝕。
魔魂纏繞愈深,神識昏沉愈重。過往一生疲憊絕望盡數被魔氣勾動,湧向心頭。一心只想閉目沉淪,放下所有執念痛苦,任由魔魂吞噬神魂,就此解脫萬般煎熬,歸於永恆黑暗。那是溫柔纏綿卻致命的引誘,緩緩瓦解人心最後一絲抵抗底氣。
危亡懸於一線,生死只在頃刻之間。深埋心底的記憶與血海執念驟然轟然覺醒,衝破層層黑霧禁錮。
蒼梧山門傾覆的血色慘狀歷歷在目,師尊殉道凝望的眼眸刻骨銘心,同門浴血戰死的悲鳴縈繞不散,深宮故人隱忍守候的舊約未曾忘懷,自身揹負一生汙名冤屈至今無處昭雪。一樁樁,一幕幕,如驚雷炸響靈臺深處,劈開昏沉迷霧,喚醒即將潰散飄零的意識本源。
不能沉淪,不能消亡,更不能任由神魂被魔魂啃噬殆盡!
若是今日神魂覆滅於此,從此淪為無知無覺的枯朽軀殼,世間便再無人揭穿凌霄構陷的滔天陰謀,再無人為蒼梧滿門英烈復仇雪恨,再無人奔赴昔日相守盟約,再無人洗淨一身沉冤汙名。所有隱忍煎熬,所有苦心蟄伏,所有血淚執念,盡數化作一場空無。
一念至此,王升凝聚心底殘存全部意志,咬緊牙關,以畢生執念為盾,以血海深仇為鋒,死守靈臺清明,奮力抗衡魔魂侵蝕。他摒除一切頹廢妄念,壓下心底沉淪誘惑,將所有心神匯聚一處,拼命抵抗那蝕骨侵魂的怨毒之力。
額間冷汗層層浸透,神魂劇痛撕扯不休,身軀微微顫抖不止。他用盡最後一絲意識本源,死死抵住魔魂紮根識海的勢頭,一點點掙脫陰邪纏繞。不知熬過多少煎熬瞬息,終是藉著執念迸發的一瞬銳氣,猛地震開緊貼眉心的魔魂殘影。
那魔魂受意志衝擊,怨氣微微渙散,向後飄退數尺,依舊在暗處徘徊不散,眼底怨毒隱隱不散,不肯輕易放棄獵物。
王升不敢多做停留,強忍神魂撕裂般劇痛,不顧身軀痠軟無力,轉身踉蹌奔走,一路逃離那處幽暗隘口,拼盡餘力趕回常住巖窩。入窩之後立刻蜷縮深處,閉合雙目,凝神守心,牢牢穩固靈臺識海,再不敢外露一絲氣息,生怕魔魂再度尾隨而來。
良久平復之後,心神才緩緩安定下來。神魂餘痛久久不散,後怕之意浸透全身骨髓。
經此一場驚魂險遇,王升心中更明徹誅仙淵的可怖真相。此間兇險從來不止人心爭鬥,不止戾氣傷身,更有千年魔魂隱於暗處,無形無跡,伺機噬神,防無可防,避無可避。人心之惡尚可察言觀色,邪祟之險卻暗藏無形,往往一念鬆懈,便落得神魂俱滅的下場。
自此之後,他行事愈發謹慎沉穩,戒備之心刻入骨髓。行走絕不涉足偏僻幽暗之地,獨處常守靈臺清明不散,日夜提防暗處潛藏陰邪。深知這深淵絕境之中,每一步前行皆是刀尖踏路,每一刻安守皆需萬般小心。唯有常懷敬畏,常存戒備,守心不散,守念不滅,方能避開重重殺機,安穩熬過漫長幽暗歲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