塵緣如霜,舊念成灰。
萬古誅仙淵,不見天光,不沐風月,無四時寒暑之更替,無草木蟲豸之生息,唯有沉沉死氣漫覆千里,陰煞長風歲歲呼嘯,穿裂嶙峋危崖,捲動遍地枯骨,是天地造化遺棄的一隅絕境,是諸天大道遺忘的一方囚籠。
王升立在淵底蒼茫亂石之間,一身布衣早被淵底數十年陰寒煞氣浸得陳舊樸拙,身形清瘦,脊背卻始終挺直,如同崖壁之上千萬年不曾彎折的孤松。
漫漫三十載沉淵蟄伏,日夜與孤寂為伴,同死寂共生。
他於此萬丈深淵之底,日日觀枯骨化塵,夜夜聽陰風泣鳴,看盡天地破敗之相,悟透生死浮沉之理,終是於無邊苦寂之中,緩緩收束前塵,斬斷舊我。
那些年少入世的輕狂意氣,那些紅塵相逢的恩怨牽絆,那些仙路求索的貪念妄心,那些故人舊事的悲歡執念,一一被歲月磨洗,被絕境煉化,盡數斂入道心深處,封作過往塵埃。
舊我已斷,前塵盡斂,只剩一顆洗練通透、歷經苦寒打磨的淵底道心,澄澈如淵底深潭,沉靜似萬古寒石,不驕不躁,不怖不慌,於無聲處藏大道,於孤寂裡養本心。
腳步起落,踏過層層疊疊的朽骨殘礫,碎石在足下輕輕碾動,發出細碎沉悶的輕響,在這片萬古死寂的深淵之中,顯得格外清晰。一路緩行,步步沉穩,無急切探尋之態,無焦躁求緣之心,只是順著冥冥之中一縷若有若無的牽引,緩緩登臨那橫亙誅仙淵腹地,亙古長存的太古結界之前。
那一方太古結界,橫絕南北,隔斷陰陽,不知築於何等荒古歲月,不見人工雕琢之痕,渾然天成,契合天地玄理。
結界壁面蒼茫厚重,並非金石鑄就,亦非符籙加持,而是由天地本源道紋交織凝結而成,萬千古紋縱橫交錯,盤繞流轉,如星河垂落,似經緯排布,暗合周天星斗之序,暗藏兩儀四象之理,囊括五行輪轉之道,道道紋路深淺錯落,古樸斑駁,每一縷紋路之中,都沉澱著億萬年的歲月滄桑,流淌著荒古天地的本源道韻。
淵底陰煞滔天,戾氣蝕骨,周遭一切生靈氣機皆被磨滅,萬物盡數歸於枯寂,唯有這方太古結界,巋然不動,自成一方圓滿法理。陰煞撞在結界壁壘之上,便如泥牛入海,無聲消融,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掀起,可見此結界底蘊之渾厚,法則之森嚴,絕非後世世間尋常禁制所能比肩。
王升駐足結界丈外,靜靜凝望這片橫絕天地的古老壁壘。
目光緩緩拂過每一道流轉的古舊紋路,心神沉定,抱神守一,恪守道家靜心守一之法門,不起雜念,不生妄念。
三十年淵底苦修,不見仙光,不聞道音,無名師點撥,無靈丹滋養,唯以絕境為爐,以孤寂為火,以枯寂養道心,以生死磨心性。歲月悠悠,朝夕往復,便是這般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硬生生在無邊絕望裡,養出了一顆純粹、堅韌、通透的淵底道心。
此刻,他便要以這三十載苦寒凝練的本心道力,輕輕試探這萬古古紋的制衡之力。
風起淵底,寒霧漫卷,拂過他的鬢角衣衫,寒氣侵體,卻難以撼動其分毫道心。
王升緩緩抬起右手,五指舒展,指尖內斂,不催運周身修為靈力,不施展任何術法神通,只是一縷最純粹的心地道韻,自靈臺識海悠悠溢位,縈繞指尖,清和淡薄,不爭不伐,無半分殺伐戾氣,唯有絕境沉澱下來的沉靜與從容。
一步輕邁,身形漸近,指尖緩緩抬起,朝著那片靈光氤氳的結界壁面,緩緩遞去。
一寸,一寸,光陰似在此刻緩緩放緩。
整片誅仙淵死寂無聲,陰風停歇,煞氣沉伏,彷彿萬古天地,都在靜待這一次跨越歲月的輕輕觸碰。
就在指尖肌膚,堪堪觸碰到結界表層那一層朦朧溫潤的靈光剎那——
嗡——
一聲微不可聞的道音,自結界深處悠悠泛起,不震耳膜,只撼心神。
萬千沉寂已久的太古古紋,驟然微微一亮,淡淡的清輝順著紋路脈絡次第流轉,不刺眼,不熾烈,溫潤古樸,如同荒古先民燃起的螢火,於無邊黑暗裡靜靜搖曳。
一股玄妙至極的感應,驟然順著指尖經脈,直抵靈臺神魂,貫穿身心內外。
王升心神微微一震,眼眸之中泛起一絲淺淡訝異,卻不曾慌亂,依舊穩住道心,靜靜體悟這份突如其來的冥冥感應。
他清晰察覺,在這片隔絕萬古、封鎮淵獄的太古結界之內,並非全然的空寂荒蕪,並非只有冰冷法則與枯寂死氣。
壁壘之後,秘境之中,竟隱隱暗藏一縷微弱卻真實的生人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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