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古秘境之內,荒古星斗依舊懸垂虛空,清和道韻原本潺潺流淌,溫潤綿長,將一方遺境護得安穩無虞。自王升修補太古結界裂隙,彌合邪魔濁氣滲透的傷痕之後,這片封存萬古的先民故土,一度重歸枯榮有序、萬物安然的平和光景。林間古木抽芽,幽谷靈泉生香,先民殘魂得以安守故土,不再受陰濁戾氣侵擾,本該是長久靜坐悟道、沉澱古道傳承的絕佳清修之地。
可天道流轉從無恆久安穩,淵獄氣機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結界之外的誅仙淵外域,那一場始於一百二十九章的天地異動,從未有半分停歇,反倒如同積久的山洪衝破堤岸,層層疊疊向外蔓延擴散,震盪整座九淵地界。天地法則錯位扭曲,陰陽二氣徹底失衡,凌霄仙宗那邊似有至高強者隱於雲天之上,神念沉沉俯瞰淵域,又似地底塵封萬古的邪魔殘孽借氣機紊亂暗中甦醒,無形風波跨越層層虛空,順著誅仙淵同源一脈的地脈根鬚,源源不斷向內滲透。
一淵動盪,萬境皆鳴,這是上古便已註定的淵獄天道,從來無人能夠逆轉。
最先生出異狀的,便是隔絕秘境與外淵的那層太古結界。
原本紋路沉穩、古韻綿長的結界壁壘,此刻萬千星斗古紋明暗不定,時而靈光驟然熾盛,勉強抵擋外界洶湧陰煞;時而紋路黯淡枯萎,壁壘之間生出細密如蛛網的無形縫隙。那些縫隙肉眼難以窺見,卻是陰陽氣機流轉的破漏之處,外域狂暴暴漲的淵底陰煞,便循著這些細微裂隙,如同毒蛇吐信一般,絲絲縷縷倒灌而入上古秘境之中。
原本純淨無雜、飽含荒古生機的秘境靈氣,開始一點點染上陰冷渾濁的煞意。林間溫潤的古道長風漸漸變冷,草木枝葉微微發顫,方才重獲生機的枯木新芽染上一層灰白霜氣,四處遊蕩的先民殘魂也生出惶惶不安之態,虛影飄忽不定,不再似往日那般悠然守境,隱隱朝著秘境最深處的古殿聚攏,似在畏懼這場突如其來的天地動盪。
王升立身古殿門前的青石平地,衣袍被秘境漸生的冷風吹得輕輕翻飛。
他剛剛承接完整的先民荒古道統,新舊兩道法理在體內緩緩相融互補,道心澄澈穩固,神魂歷經古道清韻溫養,早已變得敏銳無比。外界淵波翻湧的劇烈動盪,結界裂隙濁氣倒灌的細微變化,秘境生靈心生惶恐的氣機起伏,盡數逃不過他的心神感知。
道家有云,洞天有界,大道無界。
縱使上古秘境有太古結界層層庇護,自成一方荒古時序,遠離世間紅塵紛爭,可終究紮根於誅仙淵的地脈之上,同出一源,同承一脈,便註定無法真正獨善其身。
他閉目凝神,心神沉落識海,細細推演周遭天地氣機的流轉軌跡。一邊是秘境日漸渾濁的靈氣,一邊是外域愈演愈烈的淵獄殺機,一邊是尚且安穩卻已然暗藏隱患的故土遺境。若是繼續留在此地閉關修行,短期雖可借古道靈氣穩固道基,可長此以往,倒灌的陰煞濁氣會持續侵蝕秘境根本,結界裂隙只會愈發擴大,待到封禁徹底鬆動之時,外域無邊陰煞與潛藏的邪魔濁氣便會徹底席捲秘境。
到那時,先民殘魂無處安身,上古靈植盡數枯萎,荒古遺留的道統根基也會慘遭損毀。
一念及此,王升心中已然有了決斷。
此地不可久留。
並非畏懼絕境兇險,而是大道修行當知進退、明取捨。秘境是先民萬古守護的傳承故土,他既承接古道遺澤,便不可因一己修行安穩,坐視此方遺境一步步走向衰敗覆滅。如今自身道心已成,新舊道途相融圓滿,秘境該補的裂隙已然修補,該護的生機已然保全,再滯留此地,只會徒增無謂牽絆,反而耽誤自身前路,也辜負先民傳承的本心道義。
他緩緩睜開雙目,漆黑的眼眸裡沒有半分慌亂,唯有歷經萬古絕境打磨出來的沉靜與淡然。眼底藏著一絲對這片荒古秘境的不捨,也藏著一份踏赴茫茫淵獄的孤絕堅定。
抬步之間,身形緩步走向林間四處游離的先民殘魂。
那些殘魂感知到他的靠近,紛紛停下茫然徘徊的身影,淡淡的虛影躬身俯首,帶著上古先民獨有的淳樸敬畏。萬古歲月以來,他們守著故土孤寂等待有緣人,如今道統有承,秘境得安,早已將王升視作此方遺境真正的有緣守護者。
王升身形立在殘魂身前,神色平和,行上古無聲辭別之禮。無多餘言語,無繁複誓言,只以一顆澄澈道心傳遞心念:承蒙古道傳承,感念萬古守護,如今外淵動盪四起,秘境難持長久安穩,他當離去闖蕩淵底,尋一條破局生路,來日若有機緣,必再歸來護此方山河安穩。
殘魂虛影微微震顫,似懂這份心念,紛紛緩緩低首,無聲相送。萬古孤寂的秘境,少有生人踏足,更少有道心純粹之人承接道統,此番辭別,便是山水兩隔,歲月茫茫,再見不知何年。
人間有離別,幽淵亦有相逢,大道獨行本就是修行常態。
辭別一眾先民殘魂,王升不再遲疑,轉身朝著秘境通往太古結界的通道穩步行去。沿途古木蕭瑟,靈泉斂聲,往日溫潤的古道長風此刻滿是清冷蕭瑟,彷彿整片秘境都在默默送別這位遠道而來的傳承之人。
一路穿行荒古林間,走過先民遺墟殘垣,踏過四象鎖地的蒼茫山巒,往日一路走來的一幕幕光景在心底匆匆掠過。有默讀古卷補全道途的沉靜,有掬泉悟道陰陽相濟的通透,有觀星定道看破命數的明悟,也有修補結界留存生機的惻隱。短短一段秘境修行時光,於外界不過彈指,於他卻是道心蛻變、道途新生的莫大造化。
行至那道曾經緩緩敞開的太古秘境通道之前,斑駁古紋依舊流轉微弱靈光,隔絕著淵底的刺骨陰煞。王升駐足片刻,最後回望一眼這片與世隔絕的荒古遺境,將這份古道溫情與歲月滄桑默默珍藏心底,隨即收斂心神,抬步毅然踏出秘境通道。
一步踏出,天地驟變。
方才秘境之內尚且清寂微涼的空氣瞬間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侵蝕神魂、凍徹骨髓的極致陰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