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嘯的淵底罡風如同萬千鋒利寒刃,自四面八方瘋狂席捲而來,轟然撞擊在周身道氣護罩之上,發出沉悶刺耳的裂響。罡風裂骨,寒意侵魂,剛一齣秘境壁壘,狂暴無邊的淵底陰氣便毫無保留地撲面而來,兇狠霸道,不留半分餘地。
放眼望去,此刻的誅仙淵底,早已不是往日那般雖死寂卻相對平穩的模樣。
外域異動綿延至今,整片淵域陰煞已然瘋狂暴漲到駭人地步。漫天漆黑的煞氣翻滾奔騰,如同無邊黑色汪洋籠罩四野,遮天蔽日,不見半點幽暗天光。往日零星搖曳的幽藍鬼火此刻盡數被濃郁煞氣吞噬,崖壁嶙峋怪石劇烈震顫,大小石塊源源不斷從高空轟然墜落,砸在厚疊枯骨之上,碎石飛濺,轟鳴震耳,整座淵底大地都在持續劇烈震顫,彷彿遠古地龍不眠不休,永世翻湧。
黑風怒號嗚咽,聲響淒厲悲愴,似是億萬怨魂同時泣血哀嚎,迴盪在無邊幽淵之間,層層疊疊,無休無止。
更令人心頭髮悸的是,沉寂萬古的淵底怨魂,盡數被這場天地異動徹底驚醒。
往日里這些墜淵而亡的修士殘魂,大多沉眠枯骨之下,受結界氣機束縛,無力四處遊走作亂。可如今天地法則失序,淵獄煞氣暴走,束縛怨魂的無形枷鎖悄然鬆動,無數殘缺不全、戾氣滔天的怨魂脫離沉眠之地,漫無目的地在淵底四處巡淵遊蕩。
它們形體飄忽,面目模糊,周身纏繞漆黑怨煞,穿行在亂石枯骨之間,循著生人獨有的鮮活氣息隱隱聚攏。死寂的萬古沉淵,不再是單純的荒蕪絕境,已然化作殺機四伏、怨魂橫行的無情殺場。
遍地層層疊疊的枯骨,歷經萬古歲月沉積,有的早已化作細碎塵泥,深埋地底;有的骨架完整,慘白嶙峋,橫七豎八散落亂石之間。陰風吹過枯骨縫隙,發出細碎嗚嗚的低鳴,似是枯骨有靈,在低聲嗚咽萬古沉淪的悲涼,聲聲入耳,擾人心神,添盡幽淵的蕭瑟與悽苦。
王升踏步落於淵底枯骨之地,雙腳踩在細碎骨塵之上,無聲無息,卻沉甸甸壓在心底。
不過瞬息之間,狂暴陰煞便順著周身道氣的縫隙向內侵蝕,順著經脈遊走鑽透,體內早年墜淵留下的陳年舊傷,在這般極致煞氣刺激之下,毫無徵兆地隱隱復發。
那是當初剛剛墜落誅仙淵時,肉身被淵底罡風撕裂、神魂被陰煞重創留下的暗疾,這些年縱然歷經秘境古道靈氣溫養,道心日漸穩固,可深淵絕境留下的肉身傷痕早已深植筋骨,難以徹底根除。此刻陰煞入體,舊傷隱隱作痛,經脈泛起陣陣酸澀麻冷,神魂也生出一絲難以壓制的疲憊恍惚。
他身形微微一頓,指尖幾不可查地輕輕蜷縮,眉宇間掠過一絲淡淡的沉冷。
一身道氣連忙向內收斂運轉,融合荒古先民道韻與自身苦修法理的氣息層層護體,艱難抵擋著源源不斷的陰煞侵蝕。可如今淵底煞氣濃度遠超往日數倍不止,外域動盪不止,濁氣源源不斷滋生蔓延,縱使道心堅韌、道基渾厚,在這般無邊絕境面前,依舊顯得單薄而無力。
環顧四野,黑風漫天,煞氣滔天,怨魂巡淵,枯骨嗚咽,天地之間一片死寂蕭瑟,不見生路,不見人煙,更不見半分可以停歇安穩的立足之地。
前路是茫茫無盡、殺機暗藏的萬古沉淵,身後是已然濁氣倒灌、難以久留的上古秘境。進則前路未知,步步涉殺;退則秘境難安,坐以待斃。
身處這片隔絕天地、與世獨立的九幽絕境之中,天地遼闊,卻無半分容身之處;歲月漫長,卻無半分安穩光陰。
王升一身孤影立在漫天煞風裡,衣袍翻飛獵獵,面色因舊傷復發與陰煞侵蝕,漸漸染上幾分蒼白清冷。歷經斬斷舊我的決絕,承受秘境悟道的沉澱,承繼荒古道統的厚重,本以為走出秘境便能尋得清晰前路,卻不曾想踏出一步,依舊是飄零無依,依舊是前路茫茫。
心神抬眼望向看不見盡頭的幽深淵底深處,黑暗層層堆疊,殺機暗藏莫測,遙遠的結界之外,還有未知強者的隱秘窺探,有凌霄仙宗潛藏的百年黑幕,有萬古不曾消散的邪魔隱患。
安穩修行的時光早已徹底落幕,風雨動盪的絕境前路已然鋪展在腳下。
這萬古沉淵,從來都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掙脫的囚籠;這世間大道,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便能看透的坦途。
罡風依舊噬骨,陰煞依舊翻湧,怨魂依舊遊蕩,枯骨依舊嗚咽。
少年孤身立於無邊幽暗之中,殘軀染盡淵底寒涼,舊傷纏骨,前路無依,恰似一葉飄零孤舟,沉浮在無邊漆黑的苦海之上,不見渡口,不見歸程,唯有一顆澄澈不滅的道心,在漫天蕭瑟與無盡危機裡,靜靜堅守著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本心與遠方。
淵風浩蕩,吹不散心底孤執;
幽淵萬古,埋不掉大道初心。
飄零殘軀縱身處絕境茫茫,
他依舊願以一身孤道,逆淵而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