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88章 心湖定瀾 叩門之法(1)

作者:燕恆秋·6小時前

誅仙淵底黑霧深沉無定,萬古陰寒盤桓不散,地底暗河流水幽咽,像是亙古長夜之中永不斷絕的悽楚低吟。方才王升與玄機子徹夜長談,剖白心跡,放下半生戒心,一朝得遇絕境知己,胸中積鬱百年的孤冷與沉悲皆散了大半,淵底的凝滯氣氛也隨之柔和幾分。

一老一少佇立破碎的太古結界之前,前者身負百年天機滄桑,洞徹仙域權謀黑白;後者揹負滿門血海冤屈,道心堅韌歷盡風霜。本以為此番相知論道之後,便可從容探尋這太古結界深藏的秘境隱秘,誰料天地異變驟起,毫無徵兆,來得猝不及防。

周遭原本緩緩流轉的淵底黑霧,陡然之間開始劇烈翻湧,不再是往日溫順沉緩的模樣,反倒如群魔亂舞,如滄海橫流,層層疊疊朝著結界中央瘋狂匯聚。黑色煞氣盤旋扭曲,化作一道道猙獰無形的氣浪,在半空中來回衝撞,整片誅仙淵心的天地氣機剎那間紊亂失衡,陰陽逆流,地脈震顫,連腳下堅硬冰冷的淵底岩石,都隱隱生出細密裂紋,震顫不止。

一股蒼茫浩瀚、悠遠古樸的上古道韻,自殘破的太古結界深處轟然瀰漫而出。

這道韻絕非尋常修士修行的宗門道氣,亦非世間正邪流轉的殺伐靈力,它源自荒古歲月,承載天地初開的純粹本源,裹挾著亙古星河的寂寥沉寂,帶著上古天地法則的威嚴厚重。道韻無形無質,卻能穿透肉身肌理,直抵靈臺心湖,不傷人皮肉筋骨,專擾修士神魂道心,無聲無息,防不勝防。

玄機子眸色驟然一凝,枯瘦的身軀微微前傾,那雙藏盡星斗天機的眼眸裡瞬間掠過凝重之色。他精通星象推演、陰陽測算,一眼便勘破此番異變的根源,是太古結界沉睡萬古的本源道心被驟然驚醒,無意識向外宣洩天地威壓,但凡心神有缺、執念未消者,頃刻間便會被引動心魔,道心傾覆。

老者當即斂住自身道氣,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先天八卦道紋,護住自身靈臺不受侵擾,同時目光沉沉望向身側的王升,眼底藏著幾分擔憂警醒。

此刻的王升,已然深陷道心動盪之中。

上古道韻如同無形無質的潮水,鋪天蓋地湧入他的四肢百骸,穿透丹田靈海,直闖最深層的神魂心湖。那些被他刻意塵封、強行壓制的舊日傷痕,那些深埋道魂深處的血海執念,那些一路走來歷經的孤冷、悲憤、不甘與怨懟,在這股荒古道韻的牽引之下,再也無法掩藏,盡數掙脫枷鎖,洶湧翻湧而出。

往昔滿門被屠的血色畫面歷歷重現,山門崩塌的哀鳴猶在耳畔,親友隕落的悽容浮現在眼前,世人顛倒黑白的冷嘲熱諷、獨行仙域的孤苦寒涼、復仇路上的無盡荊棘,一幕幕,一幀幀,清晰無比烙印在靈臺之間。

心湖本如靜水澄潭,歷經無數生死打磨早已趨於穩固,可此刻被上古道韻猛烈衝撞,剎那間狂風驟起,濁浪滔天。執念化作焚心烈火,舊傷凝成蝕骨寒霜,愛恨悲歡交織纏繞,在神魂深處肆意撕扯。隱隱之間,陰暗心魔趁虛而生,於心湖迷霧裡悄然滋生蔓延,聲聲蠱惑,擾他神智,亂他本心,欲要摧垮他多年苦修鑄就的道心壁壘。

心魔最是陰險狡詐,不顯兇形,不發惡言,只放大人心底最深的慾望與最沉的悲苦。它勸王升沉溺仇恨之中,不顧一切屠戮仇敵;誘他沉淪過往傷痛,自怨自艾頹廢沉淪;亂他修行本心,令他分不清正邪界限,辨不明大道歸途。稍有不慎,便會道心崩塌,神識沉淪,從此淪為被執念支配的軀殼,再無大道前程可言。

淵底陰風獵獵,吹動王升衣衫狂舞,他身軀微微震顫,眉心凝起一縷晦澀的黑氣,那是心魔侵擾道心的徵兆,周身原本沉穩凝練的氣息忽強忽弱,起伏不定,陷入極其兇險的心神劫數之中。

玄機子看在眼裡,急在心頭,卻並未貿然出手相助。

修道之路,心魔劫數終究只能自渡,他人可警示提點,卻無法代為抵擋。道心是修士立身根本,若是連自身心魔都無法平定,縱使旁人強行護持,日後修行之路也終究走不長遠,難堪大道重責。

危機關頭,王升殘存的清明神智死死守住最後一縷靈臺光亮。

他半生孤行,歷盡絕境磨難,更曾於誅仙淵底有過漫長的歲月沉澱,早已養出異於尋常修士的堅韌心性。三十載淵底默默修持,日夜與陰煞為伴,與孤寂為伍,靜守心神,打磨神魂,早已練就一身臨危不亂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定力。這份沉澱在絕境之中養出的心性底蘊,此刻成了他抵禦心魔、穩住道心的最大依仗。

不容半分遲疑,王升當即不再強行對抗翻湧的過往執念,亦不執意驅散滋生的心魔陰邪,反而依循上古道家至理,緩緩收束散亂的氣息,雙腿曲起,於冰冷的淵底磐石之上端坐閉目。

雙目輕闔,斷絕外界一切視聽感知,不聞淵底煞氣呼嘯,不理結界道韻震盪,不戀過往血海沉冤,不憂前路復仇茫茫。

他恪守道家守一靜心之法,抱元守一,凝神定魂。

道家典籍有云,抱神以靜,形將自正;心無雜念,萬邪不侵。所謂守一,便是摒除萬般外相紛擾,捨去心中千般貪嗔痴念,令神魂歸於靈臺本根,令心神復歸澄澈空明,不隨外境起伏,不被情緒牽動,一念守中,萬法歸寂。

王升綿綿吐納,呼吸漸趨悠長緩慢,一呼一吸皆暗合天地子午流轉之節律,契合陰陽二儀相生之玄機。他將翻湧的心湖濁浪強行按下,把躁動的執念烈火緩緩降溫,任由過往傷痛在靈臺之中來回浮現,卻始終不看、不思、不戀、不悲。

執念來而不迎,傷痛至而不拒,心魔擾而不驚。

以本心為定盤之針,以道心為鎮淵之石,任憑外界上古道韻如何狂暴衝擊,任憑內心心魔如何蠱惑撕扯,自守一方靈臺清明,巋然不動,穩如青山紮根萬古淵底。

時間緩緩流逝,不知過了幾許辰光。

原本劇烈震顫的身軀漸漸平復,眉心晦澀的黑氣一點點褪去,起伏不定的周身氣息重新變得凝練沉穩。那片狂風怒浪、濁浪滔天的神魂心湖,在道家守一心法的緩緩滋養平定之下,風浪漸歇,濁浪歸靜,重新慢慢恢復成澄澈溫潤的模樣,波平如鏡,萬里無波。

心魔失去心神紛亂的滋生土壤,無隙可乘,只能漸漸自行消散於無形,再也無法動搖他半分道心根基。

待到最後一縷心魔陰邪徹底散盡,王升靈臺通透,神魂澄明,道心比先前愈發穩固純粹,歷經此番心魔劫數的淬鍊,反倒褪去了往日潛藏的焦躁戾氣,多了一份靜水流深的通透與沉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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