誅仙淵底的陰寒黑霧已然復歸沉靜,方才攪動神魂的上古道韻,隨著王升心湖定瀾、道心澄明,早已褪去那份懾人的狂暴威嚴,化作一縷縷溫厚綿長的本源氣息,悠悠飄蕩在這片萬古沉淵之間。
玄機子靜立一側,枯瘦的身軀穩如淵底磐石,一雙閱盡萬古天機的眸子靜靜落向前方少年身影。他不發一言,不施半點點撥神通,只作靜默觀禮。修道一途,最珍貴的頓悟從來皆是自心而生,旁人縱使滿腹經綸、通曉萬古秘辛,也無法替人踏出這一念叩天關的關鍵一步。前路秘境之門,萬古塵封,萬古隔絕,能不能叩開這道上古壁壘,全憑王升此刻的本心純粹與否。
王升緩緩起身,雙目清澄如寒潭映月,歷經心魔淬鍊與道心定瀾之後,他周身再也不見半分殺伐戾氣,亦無往日復仇執念裹挾的沉鬱鋒芒。那些深埋骨血的血海深仇、行走仙域的顛沛寒涼、斬碎舊我的決絕孤意,皆被他盡數斂入神魂深處,不拋不棄,卻也不擾本心。
他深知這太古結界的根本玄妙——不認修為,不辨血脈,不懼神通,不畏殺伐,唯認一顆至誠澄澈的道心。
是以這一刻,王升決然收盡周身一切修行底蘊。
丹田之內,流轉多年的靈力緩緩沉寂收斂,不再有半分外放湧動;經脈之間,縱橫相伴的劍意悄然封存,那份可斬山河、可破妖魔的凜冽鋒芒,盡數歸於無形;手中無劍,心中藏鋒,卻刻意放下所有強攻硬闖的殺伐手段,摒棄一切宗門傳承的修行術法,不運靈訣,不結道印,不催神通,不恃修為。
萬千外相,萬般力量,皆一一放下,一一放空。
世間修士遇此萬古結界,無不執著於以力破法,總想憑一身強橫修為碾碎禁制,憑絕世神通撕裂壁壘,殊不知越是心有執念、外求蠻力,便越會被上古道紋層層反噬,距離秘境之門便越發遙遠。大道至簡,大道亦至柔,真正的通天之路,從來不在硬碰硬的殺伐之中,而在一念至誠的本心之內。
此刻的王升,褪去所有修士的外在鋒芒,褪去所有愛恨嗔痴的情緒牽絆,身如孤雲,心似澄泉,天地之間,只餘下一顆不染塵埃、至純至淨的澄澈道心。
他緩步向前,一步一步踏過淵底冰冷斑駁的黑石地面,腳下陰煞縈繞,身前古紋密佈,可他步履從容,神色平靜,無半分焦躁急迫,亦無半分貪求秘境的浮躁妄念。
行至太古結界數步之遙,方才止步佇立。
眼前這道橫貫淵心的上古壁壘,裂紋縱橫交錯,如萬古蒼松的虯結老根,佈滿歲月侵蝕的滄桑痕跡。結界之上流轉著密密麻麻、繁複玄奧的萬千古紋,皆是荒古歲月流傳下來的天地符文,一筆一畫承載天地法則,一紋一式蘊藏大道本源,幽幽青芒沉沉流轉,隔絕內外乾坤,封印萬古秘境。
王升雙目微闔,心神徹底歸於空明。
恪守道家守一之境,無思無念,無喜無悲,不起貪念,不生畏懼,不盼機緣,不怯隔絕。偌大誅仙淵底,風聲、水聲、陰煞流動之聲,盡數隔絕於耳外;滿腔過往冤屈、前路漫漫憂思,悉數沉寂於心中。
萬籟俱寂,唯餘本心。
須臾之間,一念輕輕而起。
這一念,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,沒有撼天動地的靈力震盪,不似劍出斬風雲,不似法動裂山河,輕柔如春風拂過幽潭,靜謐如落雪輕覆寒巖,純粹、至誠、無染、無雜,是剝離所有外物之後,最本真、最原始的一顆道心之念。
心念凝於神魂,化作一縷無形無質的本心道意,不疾不徐,不剛不猛,悠悠然朝著身前厚重萬古的太古結界,輕輕一叩。
一念起,天地聞聲;一念落,萬古共鳴。
沒有預想之中山崩地裂的驚天轟鳴,也沒有結界暴走反噬的凜冽狂風,只有一聲低沉、悠遠、沉悶的微響,自結界深處緩緩漾開。
這聲響不燥不烈,卻穿透歲月塵埃,震徹整片誅仙淵底,像是沉睡萬古的天地古老生靈,於漫長長眠之中悠然甦醒,低低吐出一聲跨越荒古的悠長吐息。
隨著這道心叩落的微響響起,原本穩固不動、沉沉流轉的萬千結界古紋,驟然生出異變。
密佈壁壘之上的青色古芒先是微微震顫,繼而流轉節奏陡然變緩,原本纏繞交織、密不透風的符文脈絡,如同被至純本心溫柔化開枷鎖,不再相互糾纏鎖緊,不再彼此聯合封天。
下一瞬,萬千古紋應聲而動,整齊劃一,一分為二。
左半側靈光偏寒,色如蒼藍,似承載萬古淵底的幽寂清冷,流淌著荒古沉寂的陰柔道韻;右半側靈光偏暖,色如赤金,似蘊藏秘境深處的生機本源,浮動著天地初開的純陽氣息。
一寒一暖,一陰一陽,兩道靈光涇渭分明,不相交纏,不相互衝撞,自結界中央緩緩向左右兩側從容分流。
左路蒼藍靈光層層後退,順著古紋脈絡向上綿延,如寒川倒流,靜靜鋪展成一側靜謐的光幕壁壘;右路赤金靈光徐徐退讓,沿著符文軌跡向下延展,似星火漫卷,緩緩構築成另一側溫和的道氣屏障。
萬千古紋左右兩分,靈光涇渭分流,原本密不透風、萬古隔絕的太古結界壁壘,正中位置緩緩向內凹陷、向內鬆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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