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133章 枯骨藏煞 怨魂圍獵(1)

作者:燕恆秋·4小時前

誅仙淵底本就無天光晨昏,不分朝暮晝夜,唯有淵底煞氣流轉自有一套幽淵時序。道家言九幽有三時,曰寂時、煞時、滅時,寂時陰煞沉伏,地脈安穩,是絕境之中稍可喘息的片刻;煞時則陰煞逆湧,罡風裂空,淵獄戾氣盡數升騰,為萬古沉淵最兇險的夜半兇時;待到滅時降臨,便是地脈崩裂、邪魔躁動,連太古結界都難以制衡天地兇機。

而今外域異動連綿不絕,九幽陰陽徹底失序,本該迴圈輪轉的幽淵三時早已亂了章法,只是冥冥氣機流轉之間,依舊暗合天地兇吉定數。不知不覺間,淵底已然步入煞氣相最盛的夜半兇時。

整片萬古淵域,驟然染上一層徹骨森寒的死寂。

先前尚且縱橫衝撞的煞風洪流稍稍斂去外放狂烈,卻並非煞氣消退,而是盡數沉落地底枯骨層中,悄然蓄勢凝威。漫天翻湧的墨色陰煞不再散漫漂浮,如同江河歸海一般,層層疊疊向著遍地枯骨深處沉降聚攏,每一寸骨塵、每一副殘骨、每一道骨縫之間,皆開始隱隱滋生出陰寒刺骨的藏骨凶煞。

世人只知誅仙淵陰煞滔天,卻不知最可怖的從不是懸空肆虐的罡風,而是枯骨藏煞。

萬古歲月以來,無數墜淵修士身死道消,肉身腐朽化塵,唯有森森骨殖長埋淵底。這些枯骨歷經千百萬年陰煞浸泡、地脈戾氣滋養,早已不再是尋常亡者遺骨,骨殖深處早已浸透九幽濁煞,每一寸骨紋都纏繞亡者生前的不甘、怨恨、執念,歲歲年年沉眠地下,化作淵獄最深沉、最隱忍的兇機。

平日天地時序安穩,大道法則制衡森嚴,枯骨藏煞深深蟄伏,隱而不發,縱然行人踏骨而行,也只覺寒意浸身,難引凶煞甦醒。可如今外域天地法則動盪,淵獄封印氣機衰弱,九幽秩序崩碎,沉睡萬古的枯骨藏煞便徹底掙脫束縛,自層層白骨之下緩緩甦醒瀰漫。

陰風掠過枯骨曠野,不再是單純的嗚咽蕭瑟,而是裹著骨殖深處滲出的幽幽煞氣,陰冷黏膩,直鑽神魂靈臺。地面層層疊疊的慘白枯骨微微震顫,空洞的骨眼幽幽泛起點點灰敗幽光,似是沉眠萬古的亡者驟然睜開眼眸,冷冷注視著這片闖入生人氣息的絕境故土。

王升依舊緩步穿行亂石荒谷,心神凝定,步履沉穩,依舊恪守沉心斂氣、觀脈避殺的行走法度。上古先民道心鎮守靈臺清明,神念細如髮絲,謹慎推演周遭地脈氣機更迭,本以為只需穩住心神、循隙前行,便可安然熬過這段九幽失序的兇險路途。

可他終究低估了這場天地異動帶來的深遠影響。

幽淵煞時降臨,枯骨藏煞升騰,沉睡億萬年的淵底亡魂,再也無法維持往日的沉寂束縛。

原本零散遊蕩、茫然無依的零星殘魂,像是收到了天地兇時的冥冥召引,驟然之間,整片荒谷四面八方的幽暗深處,開始響起密密麻麻、層層疊疊的魂體低鳴。那聲音不似活物嘶吼,亦不似凶煞咆哮,是無數殘魂積壓萬古的怨恨悲鳴,細碎陰冷,密密麻麻,從亂石縫隙、枯骨深坑、幽暗壑底之中源源不斷蔓延而出。

一聲魂鳴起,千縷殘魂應。

萬千被外域異動徹底驚醒的萬古墜淵修士殘魂,盡數掙脫太古結界殘留的神魂禁錮,撕開歲月塵封的沉寂枷鎖。這些亡魂生前修為高低不等,有當年名震一方的宗門長老,有闖蕩淵域隕落的獨行散修,有誤入絕境身死的年少弟子,生前各有因緣,死後同歸九幽,萬古沉眠之下,早已褪去生前人性,只餘下對鮮活生息刻入神魂的極致貪婪。

它們形體殘缺飄忽,有的魂體破碎不全,半邊虛影湮滅在煞氣之中;有的面目猙獰扭曲,眉眼間盡是臨死前的痛苦怨毒;有的身形縹緲淡弱,只剩一縷殘魂執念勉強維繫不散。周身纏繞濃黑如墨的滔天怨戾,怨煞翻滾蒸騰,比起尋常淵底陰煞,更添三分蝕魂啃心的詭異兇性。

生人鮮活道氣,於它們而言,是萬古孤寂裡唯一的造化良藥,是撫平魂體傷痛、掙脫淵獄禁錮的無上機緣。

幾乎在剎那之間,無數殘魂循著王升身上獨有的生人氣息,從四面八方的幽暗絕境裡蜂擁而來。

左有亂石深谷湧來成片魂影,右有枯骨深坑升起層層煞魂,前有幽暗壑底飄來連綿殘影,後有荒谷暗處裹挾滾滾怨戾圍堵退路。密密麻麻的怨魂層層疊疊,遮斷幽暗前路,封鎖四方逃生縫隙,無聲無息之間,已然形成密不透風的圍獵之局。

怨魂圍獵,無聲合圍,不見殺伐嘶吼,卻比千軍萬馬衝鋒更令人心神戰慄。

滔天戾氣順著陰風鋪天蓋地碾壓而來,第一重兇險便是蝕神魂。

陰冷怨戾不侵肉身經脈,不毀筋骨血肉,專挑修士最脆弱的神魂靈臺侵襲。絲絲縷縷的灰黑煞氣穿透王升外放的道氣護罩,無視尋常修行氣機的阻隔,直撲識海深處,如同萬千細小蟲豸啃噬神魂本源,帶來一陣陣綿密鑽心的酸澀劇痛。

緊隨其後的第二重兇險,便是亂道心。

無數亡魂生前的執念、不甘、悔恨、怨憤,化作無形的心魔雜念,順著怨煞洪流湧入心神之間。往昔墜淵的瀕死恐懼、修行路上的得失執念、紅塵過往的愛恨牽絆,種種塵封舊念被驟然勾起,如同潮水氾濫,欲要衝垮他多年苦修穩固的道心壁壘,擾亂荒古道韻加持的清明靈臺。

一旦道心失守,神魂沉淪,頃刻間便會被萬千怨魂吞噬煉化,從此身死魂消,化作這片枯骨荒原裡又一具無名遺骨,永沉九幽,再無輪迴機緣。

此刻的王升,身無半分外力依仗,無師門至寶護身,無神兵法器禦敵,無旁人援手相助,孤身一人立在遍地枯骨之間,被萬千怨魂層層圍堵。

所能憑藉的,唯有三樣根本:一是多年淵底絕境生死打磨出來的渾厚苦修根基,肉身經陰煞日夜淬鍊,堅韌遠超尋常修士,可扛煞氣侵體之苦;二是上古先民遺留的荒古道韻,道心純粹質樸,不沾仙魔駁雜戾氣,最能抵禦亡魂心魔亂神;三是斬去舊我之後的澄澈本心,執念盡消,雜念淺薄,不易被萬古怨魂的負面心念裹挾沉淪。

絕境已至,退無可退,避無可避。

一場無聲且慘烈的神魂周旋,就此在萬古枯骨曠野之中轟然展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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