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132章 九幽失序 步步涉殺(1)

作者:燕恆秋·4小時前

誅仙淵底的罡風尚未平息,漫天陰煞翻湧如墨海橫流,王升孤影立在層層疊疊的萬古枯骨之上,舊傷隱痛纏筋蝕骨,周身道氣雖層層斂護神魂肉身,卻終究擋不住九幽絕境失控之後的天地大勢傾壓。方才踏出上古秘境那一刻的飄零茫然,未曾在心底停留片刻,便被更深沉的清冷道心悄然壓下。

道家典籍有載,天地分陰陽,時序定四時,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,此為萬古不變的天地常序。九天承純陽清光,九淵納九幽陰濁,陰陽互濟,動靜相衡,方能維繫大千世界生生不息的大道流轉。

可如今外域異動綿延不休,淵波翻湧無有止境,整座誅仙淵已然徹底墜入九幽失序的絕境格局。

尋常天地尚有日月輪轉、晝夜更迭,哪怕是幽深荒谷、極北寒淵,也自有天光明暗的細微分別,以此定時序、分晨昏。唯獨此刻的誅仙淵底,徹底泯滅了世間所有時序規矩。上無垂落天光,下無地脈清明,漫天漆黑煞氣籠蓋四野,不分朝暮,不辨晝夜,無春生之柔,無秋斂之靜,陰陽氣機徹底斷裂制衡,清陽之氣寸寸消散殆盡,陰濁煞氣逆流沖天而起,違背萬古天道運轉之理,亂了九淵本該恪守的幽冥法度。

天地陰陽,至此徹底失序。

腳下厚重的淵底大地,再也不復往日沉寂安穩的模樣。深埋萬古的地底地脈受外域法則動盪牽引,如同沉睡億年的遠古地龍被驟然驚醒,深處傳來沉悶渾厚的隆隆震響,自極淵核心層層向外擴散,連綿不絕,震顫千里淵域。亂石荒谷的岩層不斷錯位、塌陷、斷裂,時而地面驟然隆起丈許高的嶙峋石峰,時而腳下枯骨塵泥陡然陷落幽深地縫,地脈流轉紊亂無序,處處皆是不可預判的兇險變數。

比地脈震顫更可怖的,是隨氣機動盪肆意更迭的天然殺陣。

誅仙淵本就是上古神魔大戰遺留的天然獄場,天地山川本就暗合奇門殺伐紋路,平日裡大道平穩之時,這些天然殺陣隱於山川地脈之間,斂去殺伐鋒芒,沉寂無聲,不足為懼。可如今陰陽顛倒,煞氣暴走,失序的天地氣機如同無形陣眼,牽動整片荒谷的山川走勢、陰煞流向、怨魂軌跡,一座座天然殺陣毫無徵兆地驟然甦醒,更迭變幻,無固定陣形,無恆定殺機,前一步尚且是尚可立足的安穩之地,後一瞬便化作噬魂蝕骨的絕命殺局。

風為刃,煞為火,骨為釘,地為牢。

九幽絕境的天然殺伐,從無需人為排布,天地一動,殺法自生。

王升緩緩斂去心底殘存的飄零悵然,沉下一身繁雜心緒,將此前承接的上古先民道心穩穩鎮守靈臺最深處。那一縷荒古流傳下來的純粹本心,不沾仙門浮華,不染魔道戾色,歷經萬古歲月洗練,最是能抵禦九幽失序帶來的心神亂象,穩住修士最容易崩塌的道心根基。

他不再任由陰煞侵蝕肉身,也不再放任舊傷肆意牽扯筋骨,雙目澄澈沉靜,步伐不疾不徐,立身亂石荒谷之間,身形穩如淵底亙古不摧的青石,任憑周遭黑風怒號、煞氣滔天,自守一份不動如山的清明。

修行走到如今境地,他早已深諳一處至深道理:九淵絕境之中,從來沒有天降僥倖,從來沒有不勞而獲的生機。天道無情,幽獄無仁,亂世失序之下,越是心生慌亂、腳步浮躁,便越容易落入天然殺陣的陷阱,淪為怨魂口中的鮮活養料,最終化作這片淵底又一堆無人問津的慘白枯骨。

唯有沉心斂氣,觀氣辨脈,以道心推演天地,以本心制衡亂象,方能在步步殺機的失序幽獄之中,掙得一線微弱卻珍貴的生路。

王升緩緩放開心神神念,卻不似往日那般肆意外放、大肆探查,而是依循道家靈臺守一之法,將神念凝練至細如髮絲的程度,絲絲縷縷散入周遭山川地脈之中。神念輕淺不惹煞氣,心神沉靜不引怨魂,以此細細推演腳下紊亂的地脈流轉軌跡,分辨地底氣機的興衰強弱,預判天然殺陣的更迭方向。

目之所及,亂石荒谷縱橫交錯,嶙峋怪石犬牙交錯,每一塊巨石的傾斜角度、每一道地縫的深淺走向、每一縷煞氣的流轉快慢,皆是天然殺陣的細微陣腳。失序之下,陣腳瞬息萬變,前一刻匯聚的陰煞洪流,下一刻便可能調轉方向,化作席捲周身的噬魂煞風;前一秒尚且安穩平坦的落腳之地,轉瞬便會地脈塌陷,生出吞噬神魂的幽暗裂隙。

他每踏出一步,皆是深思熟慮後的精準抉擇。

腳步落於枯骨塵泥之間,輕緩無聲,先以神念推演三步之外的地脈氣機,辨明煞氣逆流的走向,避開暗藏塌陷隱患的薄弱地層,繞開天然殺陣凝聚的煞眼核心。一步一推演,一步一斂息,不貪速行,不冒急進,於混亂無序的九幽大地裡,走出一條有條不紊的求生之路。

沿途之間,被天地異動驚醒的淵底怨魂,依舊在荒谷之間漫無目的地巡淵遊蕩。

這些墜淵亡魂,生前皆是縱橫一方的修行之士,或為名門仙宗弟子,或為山野散修高人,最終卻落得身死沉淵、魂困九幽的悽慘下場。萬古歲月被陰煞日夜浸泡,殘存的理智早已消磨殆盡,只餘下對鮮活生息的極致貪婪與無盡戾氣。它們形體飄忽殘缺,面容模糊猙獰,周身纏繞濃黑如墨的怨煞之氣,循著王升身上獨有的生人道韻,遠遠便隱隱調轉虛影,緩緩聚攏而來。

失序的九幽,本就是怨魂的狂歡之地。天地法則失去束縛,陰煞供給源源不斷,這些殘魂不再受結界氣機壓制,行動力愈發強悍,神魂侵蝕之力也暴漲數倍,一旦被群魂圍獵纏身,縱使道心堅韌,也難免陷入神魂撕裂、道基動盪的絕境。

王升眸光沉靜,不曾有半分懼色。

他深諳怨魂巡淵的行事規律,失序之下的殘魂雖戾氣大增,卻終究心智殘缺,只憑本能追逐生息,不懂奇門避煞之法,更不懂心神掩藏之道。他當即收斂周身外放的所有鮮活道氣,將荒古道韻與自身修行氣機盡數內斂丹田深處,如同一塊沉寂萬古的枯石,徹底融入淵底死寂陰冷的氛圍之中。

道氣一斂,身形隱煞。

遠遠圍攏而來的怨魂驟然失去清晰的氣息目標,飄忽的虛影頓在原地,在漫天翻騰的陰煞之中茫然四顧,戾氣翻滾卻無從鎖定生人方位,只能在原地徘徊嗚咽,久久不肯散去,卻終究難以靠近王升半步。

這般斂氣藏形之法,既有上古先民順天守靜的本源道理,也有他多年淵底絕境求生打磨出的生存智慧。不戰而避,不殺而退,於無聲無息之間,輕鬆規避一場兇險萬分的怨魂圍獵。

穿過這片怨魂遊蕩的亂石荒谷,前路的地脈動盪愈發劇烈。

地底震顫的頻率越來越快,岩層斷裂的脆響此起彼伏,濃郁的陰煞不再是平緩翻湧,而是化作一道道狂暴的煞風洪流,在山谷之間縱橫衝撞,撞擊在嶙峋怪石之上,炸起漫天碎石骨塵。天然殺陣更迭的速度愈發迅猛,方才還隱匿無形的噬魂煞陣,瞬息之間便紋路顯化,漆黑煞氣凝聚成無形羅網,籠罩整片山谷,稍有不慎踏入陣中,頃刻間便會被煞氣侵魂、筋骨消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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