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山之巔長風不息,王升凝眸遙望著沉沉誅仙淵,胸中繾綣思緒尚纏繞在十年師徒朝夕相伴的舊時光裡。方才離別悵意未散,前路謀劃尚未在心底篤定成型,周遭山川氣流依舊平穩,千里淵域上空,仙宗殘留的神念餘威尚且隱隱遊蕩,危機並未真正遠去。
他本打算暫且抽身遠離這片是非地界,尋一處僻靜山林隱匿身形,靜待仙宗追查風波緩緩褪去,再徐徐謀劃入世之後的步步行程。可就在心神緩緩沉澱的剎那,一股突如其來的悸動感,毫無徵兆自靈臺神魂深處轟然炸開,瞬間席捲四肢百骸。
那並非外敵來襲的殺伐警兆,亦非天地法則異動的氣機震顫,而是一種血肉道緣相連、心神彼此羈絆的冥冥感應。如同血脈同根,大道牽魂,一師一徒十載朝夕相守,道韻相融,心意互通,早已在無形之中締結下神魂牽絆。此刻淵底方向傳來的氣息愈發微弱渙散,原本隱隱契合的心神聯結,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飛速斷裂、消散、寂滅。
王升身形猛地一僵,方才安然沉靜的面色驟然凝重下來,眉宇之間瞬間覆上一層惶然不安。他下意識閉緊雙目,摒除外界一切風聲物象干擾,沉下心神催動《通天算經》全力推演天機卦象。
指尖掐動繁複玄奧的卦訣,陰陽輪轉,五行更迭,乾坤八卦在心間飛速排布推演。天地時序脈絡、淵底地脈氣機、恩師殘存道韻盡數納入測算之內,卦象紋路晦暗黯淡,凶兆層層疊疊浮現而出,沒有半分迴轉生機。
絲絲縷縷破碎的道息順著虛空脈絡遙遙傳來,微弱、枯寂、渙散,再也不見往日傳道之時沉穩溫潤的氣韻。那股相伴十載、時刻指引自身前路的心神氣息,正一點點消融在九幽陰煞之中,不斷朝著徹底消亡的境地墜落。
剎那之間,王升已然徹悟冥冥示警之中暗藏的殘酷真相。
師尊壽元本就早已油盡燈枯,百年囚牢損耗本源道基,十載傾囊傳道又不斷透支殘存生機,方才自己奮力破淵脫困之際,老者更是傾盡最後一絲本源氣力暗中相助,護住結界震盪不亂,為自己劈開一條生路。待到弟子安然脫離囚籠,那本就岌岌可危的性命,再也無法維繫存續,大限已然降臨幽淵深處。
一念洞悉實情,心口驟然像是被無形大手狠狠攥緊,酸澀悲痛翻湧而上,瞬間衝散所有理智考量。腦海之中盡數浮現出青石古臺傳道解惑的模樣,絕境之中悉心庇護的身影,長夜閒談寬慰心緒的言語,一幕幕過往歷歷在目,每一寸記憶都刻滿恩師恩情。
他清楚知曉眼下處境何等兇險。誅仙淵千里疆域之內,凌霄仙宗的神念並未徹底退去,依舊在山巒虛空之間往復巡查掃視,銳利神識無處不在,時刻搜尋破禁異動的根源。結界破損的異象已然驚動宗門高層,各處要道皆被暗中佈下監控禁制,此刻貿然折返深淵,無異於自投羅網。
一旦行蹤被仙宗神念捕捉,立刻便會引來大批強者圍堵截殺。自身雖已修成大成魔功,可面對底蘊浩瀚、強者如雲的凌霄仙宗,孤身一人仍舊勢單力薄,稍有不慎便會身陷重圍,不僅無法護住恩師,反倒會將自身性命一同葬送於此。
理智一遍遍出聲勸阻,前路危機四伏,險境重重,折返便是以身犯險,得不償失。
可神魂深處的師徒羈絆聲聲催迫,心底萬般牽掛難以割捨。十年相伴恩情重於山嶽,是絕境之中唯一的依靠,是修行路上引路的明燈,是蒙塵歲月裡給予自己溫暖與希望之人。如今恩師彌留之際,性命垂危,生死只在瞬息之間,自己豈能安然置身事外,眼睜睜看著故人獨自消散於幽暗深淵?
縱然前方刀山火海,縱使迎面強敵環伺,也斷然不能在此刻轉身離去。
短短數息之間,內心百般掙扎權衡,最終赤誠本心戰勝一切利弊權衡。王升眼底褪去遲疑猶豫,取而代之的是決然堅定之色,周身沉寂內斂的魔元驟然再度奔騰翻湧,幽暗魔氣頃刻裹覆全身,衣袂烈烈迎風狂舞。
不再顧忌周遭遊蕩的仙宗神念,不再隱匿自身氣息蹤跡,不再規避密佈各處的探查禁制。他毅然決然調轉挺拔身形,目光牢牢鎖定下方幽深無底的誅仙淵,腳下氣流轟然炸裂,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流光,破開山間層層雲霧,不顧一切朝著危機四伏的極淵深處疾馳折返。
破空之聲撕裂山野寧靜,強悍的魔力氣浪沿途衝撞開山間林木氣流,一路所向披靡直撲淵口裂口。周遭遊蕩的零星仙宗神念瞬間捕捉到這股突兀強橫的魔元氣息,一道道神識鋒芒立刻調轉方向,緊緊追隨鎖定疾馳的身影,驚疑之聲隱隱在虛空神識之中傳開。
“尚有魔氣異動折返淵底!”
“此人氣息雄渾霸道,正是方才破禁出逃之人!”
“速速鎖定蹤跡,切莫讓其再度遁入深淵藏匿!”
冰冷的探查神念緊隨身後,無形的追蹤枷鎖已然牢牢纏上身軀,周遭山川之間暗藏的禁制紋路紛紛亮起淡淡靈光,層層阻礙接連浮現,試圖阻攔去路。
王升對此全然置之不理,心神盡數牽掛淵底恩師安危,周遭一切兇險阻攔皆視作無物。體內大成魔功全力運轉,經脈之內元力奔騰咆哮,每一次踏空疾馳,都帶出呼嘯勁風,身形迅捷如風,輾轉騰挪之間避開一道道驟然襲來的禁制束縛。
沿途山巒飛速向後倒退,破碎的結界殘光在視野之中不斷放大,淵底陰冷寒涼的煞氣氣息撲面而來,愈發濃郁厚重。身後仙宗神念步步緊逼,層層威壓不斷壓迫而來,殺機隱隱潛藏在虛空各處,只要稍有停頓遲緩,便會立刻陷入包圍圍困。
可此刻他心中再無半分退縮之意。來時一心掙脫囚籠奔赴紅塵遠方,此刻歸心似箭,只為再見恩師最後一面。十載師徒緣分情深義重,縱有千難萬險,縱有強敵攔路,也要踏破重重阻礙,重回那座朝夕相伴的青石古臺。
疾馳身影穿梭在雲霧山巒之間,魔氣浩蕩劃破長空,義無反顧衝向幽暗沉淵。冥冥心神感應愈發清晰真切,淵底那縷殘存的生機氣息還在不斷衰弱,每多一分耽擱,便多一分永別遺憾。
王升咬緊心神,催動全身修為加快行進速度,目光死死凝視深淵裂口,心底默默祈願恩師尚能撐得片刻光陰。哪怕明知此番折返危機重重,哪怕清楚等待自己的未必是相見溫存,依舊決然奔赴這片困住師徒二人十載歲月的絕境之地。
仙宗追查步步緊逼,深淵險境近在咫尺,一腔赤誠執念衝破所有恐懼顧慮。歸途之路風波暗藏,而少年心中唯有一個念想,跨越山河阻隔,衝破神識封鎖,回到恩師身旁,不負十載傳道養育,不負神魂相連的師徒情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