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後仙宗神念緊追不捨,虛空之中探查鋒芒層層疊疊,山林間禁制靈光此起彼伏閃爍,步步殺機如影隨形。王升全然不顧外界接踵而至的兇險,一身磅礴魔元盡數護持周身軀體,身形如一道墨色驚鴻,衝破雲霧山巒阻隔,轉瞬便再度掠入誅仙淵那道殘破的結界豁口之內。
一腳踏回這片熟悉無比的幽暗天地,淵底陰寒刺骨的煞氣瞬間包裹全身,耳畔又響起經年不息的陰風呼嘯,周遭怪石嶙峋,黑霧翻湧流轉,十載歲月朝夕相處的一草一石、一谷一巖,盡數映入眼簾。心神牽引之處,那座承載無數傳道時光的青石古臺靜靜佇立,蒼老單薄的身影依舊端坐其上,只是那股溫潤沉穩的道韻,已然微弱得如同將熄燭火。
王升收束疾馳之勢,腳步輕踏虛空,壓下胸腔之內翻湧的悲慟心緒,放緩身形緩緩落至古臺之側。方才一路衝破險阻的急切奔行漸漸停歇,周遭陰冷煞氣彷彿也隨之凝滯不動,偌大幽深的極淵囚牢之中,此刻只剩下師徒二人相對而立,天地間寂靜得只餘下彼此微弱的氣息流轉。
玄機子依舊保持著盤膝打坐的姿態,白髮散亂垂落肩頭,枯瘦的身軀裹在陳舊道袍之中,往日里尚且清亮的眼眸半闔著,眼皮微微耷拉,面容上再無半點精氣神彩。周身原本縈繞不散的淡淡道氣絲絲縷縷飄散消散,四肢百骸生機幾近枯竭,每一次呼吸都輕淺微弱,彷彿下一刻便會徹底斷絕。可縱使肉身已然走到窮途末路,老者眉宇之間卻不見悲慼惶恐,唯有歷經百世沉浮後的安然恬淡,彷彿早已勘破生死玄關,放下世間萬般牽絆。
察覺到弟子去而復返的氣息,玄機子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簾,渾濁的目光慢慢聚焦,望向立在身前的王升。目光緩緩掃過少年挺拔的身形,感受著其體內已然大成圓滿的渾厚修為,望著那張褪去青澀稚氣、沉穩堅毅的臉龐,蒼老眼底隱隱掠過一絲欣慰暖意。
“你終究還是回來了。”
老者嗓音乾澀沙啞,氣息虛浮無力,每一字都耗費殘存不多的神魂力氣,語聲悠悠迴盪在空曠淵谷,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,亦藏著幾分意料之中的瞭然。
王升望著恩師枯寂憔悴的模樣,心口酸澀陣陣翻湧,千言萬語堵在喉間,一時竟難以出聲。方才心神感應到生機寂滅的惶恐,一路衝破險境歸來的焦灼,盡數化作眼底難以掩飾的悵然悲痛。他拱手躬身,腰背微微低垂,語氣帶著難以剋制的哽咽:“弟子感應師尊氣息衰敗,心中萬般不安,實在無法就此獨自離去。”
玄機子輕輕頷首,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,動作遲緩又輕柔,示意王升就近落座於石臺一旁。少年依言靜坐下來,與恩師隔石相對,這一坐,便已是此生最後一次師徒相伴論道。
幽暗淵底沒有日月交替,沒有晨昏流轉,唯有黑霧沉沉籠罩四野。過往十載無數個朝夕,二人皆是這般相對靜坐,或是鑽研功法秘術,或是推演天地命理,或是閒談世間風雲。彼時師尊體魄康健,道韻渾厚,傳道解惑從容自若;如今光陰倏忽,不過轉瞬別離,昔日精神矍鑠的引路人,已然走到生命盡頭,歲月無情,世事無常,令人心生無限唏噓。
玄機子目光悠悠望向淵頂破損的結界裂口,天光稀薄灑落,映照出囚牢百年不變的幽暗輪廓。他緩緩開口,語速緩慢舒緩,將一生心緒盡數娓娓道來。
“老夫被困這座誅仙淵,整整百年光陰。昔日一心恪守宗門道義,潛心修行問道,從未覬覦權柄名利,到頭來卻遭同門構陷,蒙受不白奇冤,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,棄置於這不見天日的絕境之中。”
話音輕緩,沒有憤恨怨懟,沒有不甘控訴,彷彿只是在述說一段旁人的過往舊事。百年囚居,最初之時也曾心生鬱結,滿心憤懣不平,痛惜人心詭詐,憤慨宗門法度崩壞。可歲月最是磨洗心性,百年獨伴孤巖煞氣,日日參悟天地大道,漸漸便明白,人間朝堂宗門,名利紛爭皆是虛妄,正邪評判不過世人劃定的枷鎖。
“百年沉浮起落,半生蒙冤受屈,被困於此與世隔絕,也曾執念昭雪清白,執念討回公道。可待到壽元將盡,回望一生來路,才懂得榮辱得失、恩怨對錯,於浩瀚天道而言,不過轉瞬泡影。”
老者緩緩舒展眉宇,積壓百年的心結執念,在此刻徹底煙消雲散。曾經耿耿於懷的背叛構陷,難以釋懷的不公待遇,隨著生命走到終點,已然再也無法牽動心神。肉身皮囊終將歸於塵土,俗世虛名、冤屈罪名,皆無法長存天地之間。
“世人皆以仙為正,以魔為邪,劃分森嚴界限,相互攻伐排擠。可老夫修行一生方才知曉,本心向善,恪守道義,便是正道;心藏奸邪,禍亂蒼生,縱使身披仙袍,亦是邪魔歪道。”
玄機子目光落回王升身上,眼底帶著最後的殷切叮囑。十載悉心教導,他從未強行約束弟子修行路徑,不被世俗正邪觀念束縛,只教會少年堅守本心,明辨善惡。看著弟子修成逆道魔功,卻心性純良不失道義,老者心中早已無半分顧慮。
“你身負萬魔噬天訣與通天算經,一身修為已然足以立足世間,往後行走紅塵,不必被世俗偏見桎梏本心。不必執著替老夫洗刷百年冤屈,不必執意與凌霄仙宗死磕硬碰,萬事遵從本心而行,護心中道義,守身邊良善,便不負此生修行。”
王升靜靜聆聽恩師臨終囑託,眼眶微微發熱。他知曉師尊一生坦蕩赤誠,縱使蒙受百年冤屈,臨終之際依舊放下所有仇怨,不以自身遭遇裹挾弟子前路。這份豁達通透的道心,乃是十載歲月裡最為珍貴的言傳身教。
“弟子謹記師尊教誨,此生定堅守本心道義,不墮修行本心,不違師徒情義。”
淵底陰風輕輕拂動道袍衣袂,二人相對靜坐,周遭氣氛安靜肅穆。玄機子殘存的生機還在緩緩流逝,身軀愈發寒涼僵硬,說話也漸漸費力。他想起十載朝夕相伴的點滴歲月,想起少年從惶惑弱小一步步蛻變為強者,心中再無遺憾牽掛。
“淵外人間三載,淵內十載寒窗,你歷經絕境磨礪,心性體魄皆已大成。從今往後,世間路途便只能獨自前行,風雨險阻,恩怨糾葛,皆要獨自承擔應對。”
老者氣息越發微弱,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消散在風中:“不必為老夫逝去太過悲慟,生死乃是天道輪迴常理,百年修行,十載傳道,此生已然圓滿無憾。”
百年囚牢禁錮身軀,卻從未鎖住自由道心;半生蒙受冤屈,卻始終未曾丟掉赤誠本心。傳道授業培育出衣缽傳人,將畢生大道盡數傳承延續,縱然肉身消亡,道統情義依舊留存世間。於玄機子而言,這一生起落沉浮,到此結局已然足矣。
王升望著恩師日漸渙散的眼神,心中悲痛沉沉堆積,卻也明白生死天命難以逆轉。十年師徒情深,相伴走過最孤寂難熬的絕境歲月,這份緣分已然刻骨銘心。縱使此生緣分到此落幕,恩師的道心風骨、諄諄教誨,也會永遠烙印在神魂深處,相伴往後漫漫修行長路。
黑霧緩緩湧動,淵底最後的相聚時光悄然流逝。一師一徒默然相對,千言萬語化作無聲相守。百年冤屈盡數放下,半生執念塵埃落定,最後的相見沒有悲切哭喊,唯有看淡生死的從容,與難分難捨的師徒離別之意。
青石古臺見證相逢,亦見證別離。幽淵深處最後一次師徒靜坐,終將伴著殘燭般的微弱生機,迎來無可逆轉的終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