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散去,金輝漫灑金陵街巷,青石板路被天光映得溫潤透亮。城郊小院之中一夜安寂,蘇玄宸調息穩固心神,將昨夜梳理的城中勢力脈絡盡數封存心底。連日來靜觀四方博弈,將凌霄嫡系、附庸宗門、黑市散修各方虛實摸查大略,整日閉門不出反倒易惹人猜疑,索性趁著晨光正好,化作閒遊散客模樣,緩步踏入城內街市,藉著閒逛之名,繼續體察市井人情百態。
金陵城中心市井最為繁華,沿街商鋪鱗次櫛比,靈材藥鋪、法器商行、茶寮酒肆依次排布,人聲鼎沸,車馬往來不息。往來修士或是結伴挑選修行物資,或是駐足閒談地界趣聞,俗世煙火與修仙道韻交織相融,處處藏著人心算計,步步暗含利害周旋。
行至街巷中段,一處臨街鋪面格外惹眼,門頭懸著一塊褪色木匾,上書古樸篆字,乃是一間專營古舊器物的古玩小鋪。鋪外木架層層疊疊,陳列著各式銅器玉飾、殘破古卷、鏽蝕兵戈、老舊符牌,皆是年代久遠、形制古拙之物。但凡遊歷四方的修士,大多偏愛尋訪古物,希冀從中尋得上古傳承、遺失法寶,是以這間小鋪門前,時常圍聚不少駐足打量的修行之人。
蘇玄宸步履輕緩,順著人流自然而然駐足鋪前。他面色依舊帶著幾分久病體虛的淡漠倦意,身形清瘦立於人群外側,雙目淡淡掃過架上琳琅舊物,看似隨意賞玩,實則靈臺心神微動,悄然運轉《通天算經》,以道家觀物溯源之法,辨析每件器物的本源氣韻。
這間古玩鋪的店主乃是一名麵皮圓滑的中年修士,深諳往來行人求財覓寶的心思,平日裡最擅長弄虛作假,將尋常凡物稍加浸染靈氣、雕琢修飾,便吹噓成上古遺存、仙家法寶,哄騙眼界淺薄的修士高價買下,藉此牟取暴利。此刻見門前客人云集,店主頓時精神大振,唾沫橫飛地向著圍觀眾人誇讚鋪中物件神妙不凡。
“諸位道友且看此枚白玉佩,乃是千年前道門真人隨身配飾,蘊養精純道氣,佩戴周身便可驅邪避煞,穩固修行心境!”
店主手持一塊色澤瑩潤的白玉,高聲宣揚器物來歷,言語之間極盡誇大之詞,將一件尋常山玉雕琢的凡品,說得神乎其神,引得周遭數名修為粗淺的散修面露心動,紛紛湊近細細端詳,眼中滿是渴求之意。
圍觀之人大多修行時日尚淺,見識有限,難以分辨古物真假虛實,只憑器物外表品相與店家說辭判斷優劣。有人嘖嘖稱讚玉佩質地不凡,有人低聲詢問售賣價位,已然動了購置收藏的念頭。
店主見狀心中暗喜,正要順勢抬高價格敲定買賣,立於人群外圍的蘇玄宸,方才始終沉默不語,此刻忽然緩緩開口,話音清淡平緩,不疾不徐,卻字字清晰落入眾人耳中。
“此玉不過尋常山間白石,經匠人打磨拋光,又以淺層靈氣浸染半日,徒有其表,內裡無半分千年道韻留存。”
一語出口,喧鬧的鋪前頓時安靜幾分,眾人皆是轉頭看向這名身形單薄、面色蒼白的陌生修士。店主臉色微微一沉,面上笑意收斂大半,帶著幾分不悅呵斥:“道友憑空妄言,並無憑據,怎能隨口詆譭小店珍寶?”
蘇玄宸神色未曾有半分波瀾,目光依舊落在那枚白玉之上,繼續緩緩推演細說,將器物本源、瑕疵缺憾、過往來歷一一剖析分明。
“玉石肌理疏鬆,紋路生硬刻意,乃是近數十年凡間匠人手藝,並非上古道門雕琢手法。玉體邊角暗藏細微裂痕,被店家以玉粉膏脂遮掩,尋常肉眼難以察覺,時日一久便會徹底崩裂損毀。再論氣韻,此物未曾經歷修士溫養,無魂韻無靈基,何來驅邪固心之妙用?”
他所言句句切中要害,條理分明,沒有半分虛言揣測。話音落下,幾名湊近檢視玉佩的修士頓時凝神細看,果真順著蘇玄宸所言,在玉佩隱蔽角落尋到細微修補痕跡,再以自身微薄靈力試探觸碰,玉體之上空空蕩蕩,全無半點道法靈氣波動。
圍觀眾人神色紛紛變化,方才心動之意瞬間消散,看向店家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審視懷疑。
店主心頭驟然一緊,未曾料到貌不驚人的瘦弱青年,竟有這般辨物識寶的本事,當下強作鎮定,依舊不肯服輸,又隨手拿起一旁一柄鏽跡斑斑的短戈,高聲辯駁:“那便再看這柄古兵,乃是上古戰場遺留殺伐法器,內含鐵血戰意,可助修士凝練殺道心性,總不會也是凡俗器物吧?”
短戈外表斑駁鏽蝕,戈身紋路古樸蒼茫,隱隱帶著一股肅殺氣場,乍一看確實像是歷經戰火洗禮的古舊兵刃。不少人見狀再度目光聚焦,想要看看這名神秘青年又有何等說法。
蘇玄宸微微抬眸,目光掃過鏽蝕兵刃,心神推演轉瞬便勘破根底,淡淡出聲道出內裡真相:“此戈取自深埋地下的凡鐵,常年受地底陰氣侵蝕,方才生出這般肅殺假象。兵刃內部鐵質鬆散,早已朽敗不堪,無法承載靈力灌注,別說上陣殺伐,稍稍用力便會斷折破損。此器至多算作山野出土的廢舊鐵器,絕非上古殺伐法寶。”
不止辨析器物真偽,他更是順著器物留存的微弱氣息,推演此物輾轉流落的過往軌跡。從匠人鍛造、深埋土中、被農人挖出,再到被店家低價收購、刻意做舊偽裝,一樁樁流轉經歷盡數道出,時序節點、經手之人的大致情形,皆是精準無誤。
字字落地,句句屬實,沒有誇大虛妄,沒有偏頗臆斷,僅憑氣韻肌理推演本源,憑紋路形制判別年代,憑氣息流轉追溯過往。
鋪前圍觀修士聽得心驚不已,原本以為只是一名體弱無聞的普通散修,未曾想此人辨物眼光毒辣至極,推演本事更是神乎其技,凡物珍寶一眼便能看穿本質,過往淵源隨口便可推算明晰。眾人看向蘇玄宸的眼神悄然轉變,褪去最初的輕視漠然,多了幾分忌憚與好奇。
店主臉上神色一陣青一陣白,幾番拿出數件吹噓已久的鎮鋪舊物,皆被蘇玄宸寥寥數語點破瑕疵,揭穿以次充好、偽造來歷的把戲。件件驗證,句句應驗,再也無從辯駁遮掩,方才巧言哄騙的底氣蕩然無存,只得悻悻將古物收回架上,再不敢肆意誇大說辭招攬客人。
周遭眾人此刻已然全然明白,這間古玩小鋪素來靠著欺詐牟利,眼前這名清瘦青年眼光卓絕,推算識物之能遠超常人水準。原本打算掏錢購置古物的修士紛紛打消念頭,暗自慶幸有人出言點破,免得一時不慎蒙受財物損失。
人群之中竊竊私語此起彼伏,皆是低聲議論這名忽然展露本事的陌生修士。眾人揣測他的師承來路,驚訝其年紀輕輕便有這般超凡眼力與推演造詣,只是此人始終神色淡然,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疏離,並不與旁人搭話寒暄,也沒有絲毫恃才自傲的張揚姿態。
蘇玄宸此番出言點破虛實,並非有心拆毀店家營生,也不是刻意展露鋒芒博取聲名。行走金陵市井,各方人心叵測,狡詐牟利乃是世間常態,他只是偶然撞見虛妄騙局,隨心道出真相而已。歷經誅仙淵三載修行,參悟天地算理人心本源,辨別器物真偽、推演過往軌跡,不過是《通天算經》入門妙用,於他而言實屬尋常小道。
他心中自有分寸,知曉如今身處強敵環伺的仙宗腹地,萬萬不可太過鋒芒畢露。方才顯露的推算本事淺嘗輒止,僅僅侷限於古玩器物辨識,不曾展露修行功法、劍道魔功等真正底蘊,這般程度的本事,只會被旁人視作擅長鑑寶推演的奇人,不會聯想到身負血海冤屈、修為高深莫測的昔日蒼梧弟子。
初次展露算計推演之能,分寸拿捏恰到好處,既讓周遭之人知曉自身有一技傍身,為日後行事埋下些許便利,又始終保持低調內斂,不曾引得高層勢力重點窺探提防。
一番小風波過後,圍觀人群漸漸散去,古玩小鋪門前恢復平日光景,只是店家再不敢肆意誇大欺瞞客人,待人處事收斂許多。蘇玄宸並未久留此地,依舊維持閒散閒逛的姿態,緩緩離開古玩鋪前,繼續沿著街市漫步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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