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元府的燭火，在玉壁之上搖曳不定。
那疊自議事文書夾層滑落的玄冰蠶絲抄本，被凌霄子妥帖收於貼身玉囊之內，府中隔音禁陣層層閉合，隔絕了內外一切神識窺探，便是府外巡守的親衛，也無從窺見內堂之中的風雲翻湧。
自收到這份秘證之後，凌霄子屏退了所有心腹，獨留自己一人靜坐內堂。案上墨玉冰涼，案側香爐燃著凝神靜氣的靈香，煙氣嫋嫋盤旋，可這香韻，半點也安不下他躁動的心緒。
他指尖反覆摩挲玉囊的外壁，腦海之中一遍遍過著賬冊之上的樁樁件件。
賬冊所載，並非零星小貪小佔。庫藏司那位主掌寶庫的長老，名喚魏嵩，乃是凌霄子早年登堂之時便結交的舊友，算得上是舊日同黨。當年凌霄子尚在蟄伏，尚沒有如今這般滔天聲勢，魏嵩便藉著執掌庫藏的便利，暗中接濟過他不少靈材丹藥，助他渡過修行的難關。二人昔日，算得上是惺惺相惜，彼此許諾，他日凌霄子若能登臨宗主之位，便要許魏嵩掌全宗財權，令其富貴權柄兩全。
可時移世易，人心最是難測。
這份抄本將魏嵩的家底，扒得清清楚楚。歷年各州上繳靈礦、崑崙墟舊次秘境產出、宗門公庫調撥的珍稀靈材，經他之手截留私吞的數目，駭人聽聞。積攢下來的靈玉、上古礦材、珍稀丹藥、域外奇寶，堆在他私人洞府的秘庫之中，其富足程度，竟足以抵得上凌霄宗三分之一的公庫積蓄。
凌霄子心中最介意的，還不是魏嵩私吞公財這件事本身。
修仙宗門之中，身居高位者，多多少少都會有幾分私藏，這是宗門千年流傳下來的潛規則，只要不過分，上位者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真正刺得凌霄子心口生疼的是：魏嵩手握這般鉅額靈財，卻始終不肯盡數拿出來，助自己爭奪宗主大位。
凌霄子想要問鼎宗主，要拉攏搖擺的長老，要收買外門修士，要供養麾下一眾心腹，要煉製大量秘寶法器，處處都需要海量資源支撐。他數次旁敲側擊，隱晦向魏嵩示意，希望對方能夠將私藏的一部分靈材拿出來，作為黨羽的資糧。可魏嵩每次都顧左右而言他，或是以公庫規制束縛為由推脫，或是隻拿出些尋常下品靈材敷衍了事，將真正的家底捂得嚴嚴實實。
從前凌霄子只當對方是生性吝嗇，惜財如命，可看完這一份賬冊，諸多疑竇，盡數湧上心頭。
魏嵩手握如此雄厚的財力，卻不肯傾力相助自己，那這些財富，他要留作何用？
凌霄子緩緩抬手，指尖在案几上輕輕敲擊，咚咚之聲，在寂靜的內堂裡格外清晰。
凌霄宗朝堂之上，派系林立。中立元老一派，素來對凌霄子擴張權勢心存戒備；天帝心中亦有制衡之念，不願見某一系一家獨大。魏嵩身為庫藏之長，手握全宗財權，地位舉足輕重。他若是將這一筆鉅額私財，暗中輸送給中立元老一派，用來收買人心，培植勢力，用以制衡自己，那後果不堪設想。
舊情是真，可權柄面前，舊情便薄如蟬翼。
“昔日患難相交，今日竟存二心。”
凌霄子低聲自語，語聲低沉，內裡裹挾著沉沉的寒意。
他不是沒有想過，將這份賬冊秘證，留作要挾之用。拿住魏嵩貪腐的把柄，逼他交出私藏靈財，逼他徹底倒向自己，為己所用。可轉念一想，魏嵩此人，貪財入骨，又深諳朝堂的圓滑世故，今日迫於把柄脅迫交出財物，心中必定積下怨懟。他日若是局勢有變，一旦有更大的利益擺在面前，此人隨時可以反手倒戈，成為埋在自己身邊的一顆定時炸彈。
留之，便是養虎為患。
更何況，崑崙墟不日開啟，墟中海量靈材即將源源湧入主峰。若是繼續留魏嵩執掌庫藏，那一大批秘境造化，十有八九又會被此人暗中截留。自己處心積慮想要收攏財權，到頭來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。
一念至此，凌霄子心中那一份舊日情誼，一點點被猜忌與野心蠶食殆盡。
道家講“天網恢恢，疏而不漏”，可於這仙宗朝堂之上，所謂法度，很多時候不過是掌權者手中的利刃。魏嵩貪腐之事，證據確鑿，正好可以借“清理門戶”的名頭，名正言順將其除去。
對外，可以標榜自己肅整宗門積弊，懲治貪墨，博取宗門上下的聲望；對內，可以一舉奪取庫藏司的控制權，將那堆積如山的私藏靈財盡數收歸己手，壯大自己爭奪宗主的資本；更可以藉此敲打朝堂之中所有搖擺觀望的長老，讓所有人看清，敢對自己存有二心，哪怕是舊日同黨，亦難逃清算。
一舉三得。
只是此事，不能由他私下動手。
若是暗中出手，尋個由頭誅殺長老，難免落得私怨報復、剷除異己的口舌。天帝本就對他處處提防，若是手段過於陰狠，反倒會授人以柄，引來天帝的忌憚。最好的法子，便是擺到天帝殿的朝堂之上，拿出確鑿證據，以宗門法度為名義，公開參劾。借宗門公義之名，行清除異己之實。
凌霄子緩緩站起身，踱步走到窗邊。
窗外夜色沉沉，七十二峰的仙燈如漫天星子，點點閃爍。山間晚風穿過窗欞，吹起他道袍的衣襬。他眼底那一副素來溫潤謙和的面具，已然褪去大半，餘下的是上位者獨有的冷冽與決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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