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432章 暗中遞證 留存線索(1)

作者:燕恆秋·4小時前

清元府那場客卿密議散後,山間月色輪轉,已是三日夜光。

那一夜內堂議事,蘇玄宸幾句淡淡敘說的賬目疑點,便如一粒草籽落進了沃土,在凌霄子心底生出猜忌的根芽。自密議之後,凌霄子便已遣派數名絕對親信,偽裝成庫藏司底下謄錄簡牘的小吏,借整理舊檔的由頭,潛入宗門藏書閣深處,翻查歷年庫藏流水賬冊,暗中核驗蘇玄宸當日口中提及的幾樁舊例。

只是庫藏司執掌仙宗寶庫數百載,那一系老狐狸個個深諳掩人耳目之術。對外明冊謄寫工整,條條賬目冠冕堂皇,每一筆靈材出入,皆有印鑑落款,看上去滴水不漏。真正私吞截留的部分,或是記於私冊,或是銷燬原始底稿,或是以“損耗”“丹煉失敗”“墟中遺失”種種名目一筆勾銷。凌霄子派去的人,翻遍公開存檔,只尋得到些許似是而非的蛛絲馬跡,拿不住實打實的鐵證。

便是凌霄子心中已然七分懷疑庫藏長老中飽私囊,手中無確鑿憑據,也不好貿然發難。庫藏派系在主峰盤根錯節,門下子弟遍佈丹房、物資調撥、靈礦對接諸多要職,又與一部分中立元老素有往來,若是無憑無據便行打壓,反倒會逼得這一派徹底倒向自己的政敵,於爭奪宗主大位大局大為不利。

主峰之內,暗流便這般懸在半空,不上不下。

西側客卿洞府,三重複合陣紋日夜運轉,隱匿、預警、迷幻三層陣光淡淡流轉,隔絕外界一切神識窺探。白日蘇玄宸照例赴主峰各處公堂列席議事,待人接物依舊是那一副閒散客卿的模樣,論及崑崙墟禁制推演、靈脈走向,便據實建言;遇上派系互相攻訐的紛爭,便緘默不語,不偏不倚。一眾長老只當他一心浸淫算道陣術,無心捲入朝堂權鬥。唯有蘇玄宸自己心中清楚,那一夜清元府的閒談,僅僅只是開端。

地底密室石門緩緩開啟,幽光自石室內部漫出。石室四壁刻有道教“太上消穢”古符,用來隔絕靈力探察,石臺之上,整齊堆疊著天機谷與探微司經年累月蒐集而來的秘檔簡牘。

這些卷宗,並非主峰公堂之上可以見到的明冊。乃是這些年藺玄機排程天下暗線,遊走各州坊市、黑市、靈礦驛館,輾轉蒐集而來的副本。有的是庫藏司底下被威逼利誘的低階小吏偷偷抄錄的私賬,有的是黑市坊主留存的交易記錄,記載著庫藏派系長老將宗門靈材暗中倒賣,換取海量靈玉與域外奇寶;還有一部分,是當年蒼梧尚未傾覆之時,便留意記下的蛛絲馬跡——當年蒼梧三谷向凌霄宗上繳貢奉,諸多珍稀算道靈材,上報入庫之後,便憑空消失,便是流入了這一夥人的私囊之中。

簡牘有玉版,也有廉價的竹紙抄本,不少紙頁歷經歲月,邊角已然泛黃,墨跡深淺不一,每一條記錄之下,都暗記有時間、地點、經手之人。只是這一堆秘證,不可由蘇玄宸親手公然呈上。

若是他親自拿著賬冊,當眾揭發庫藏長老貪腐,世人固然會贊他秉公持正,可凌霄子立刻便會警醒過來。便會醒悟,這名外來客卿手中,竟握有這麼多凌霄宗內部不可告人的秘辛,連庫藏司深處的私賬都能拿到,此人背後勢力,該有多可怖?屆時猜忌之心會遠遠超過利用之心,自己便會從可以借力的棋子,變為凌霄子首要除去的大患。

道家講究“善謀者不居功,善計者不露頭”。證據要遞到凌霄子手中,卻萬萬不能留下是蘇玄宸刻意羅織證據、挑撥派系相鬥的把柄。要做得如同機緣巧合,文書流轉之間無意夾帶,一切由凌霄子自己去看,自己去決斷,自己去生殺予奪。蘇玄宸只做那個不曾主動攛掇的局外看客。

密室之內,蘇玄宸立於石案之前,指尖輕輕拂過一疊賬冊副本。他沒有取走全部秘檔,最重要的正本與完整副本,依舊封存於此地密室,作為後手留存。他日若是凌霄子與庫藏派系博弈之後,想要卸磨殺驢,這些卷宗,依舊是自己手中一道護身屏障。他只從中揀選一套抄錄工整的副本,涵蓋南境淬魂玄晶失蹤、底層弟子例供剋扣、宗門靈材流入黑市交易的數樁關鍵記錄,不包含蒼梧舊年被吞貢奉那一部分,避免牽出自身過往痕跡。

隨後,他回到洞府主室,處理主峰公堂下發過來的尋常議事文書。

每日主峰各堂口,皆會送來卷宗簡牘,或是崑崙墟值守排布,或是各州宗門上報的文書,交由列席客卿閱覽,這乃是客卿的本分權責。公堂文書往來,經由傳書仙吏經手,層層遞送,文書夾層夾帶簡牘副本,最是不易惹人起疑。

蘇玄宸取來一卷公堂正式簡牘,內容是關於崑崙墟外圍崗哨換防的尋常議事卷宗,屬於凌霄子必定會親自閱覽的機要文書。他以極薄的玄冰蠶絲紙,謄錄那一套貪腐線索副本,紙張纖薄柔韌,色澤近乎透明,將這一疊蠶絲紙賬冊,輕輕夾在簡牘卷頁的夾層縫隙之間。從外觀看去,簡牘封皮完好,繩結依舊是公堂制式的玉繩,沒有半分人為拆開重訂的痕跡。若非親手一頁頁翻閱內裡,絕難察覺夾層之中另有乾坤。

做完這些,蘇玄宸喚來洞府外待命的一名天機暗衛。

這名暗衛改換了凌霄宗公堂傳書仙吏的裝束,一身青色吏服,頭戴小冠,氣息收斂,看上去與主峰尋常奔走遞送文書的小吏毫無二致,連身上衣料,皆是取自凌霄宗內庫的制式料子。

“將這份墟境換防議事簡牘,按公堂流程,送遞清元府,交到凌霄子案頭。只做尋常遞送,不必多言一語,不必留下隻言片語,送完即退,不可逗留。”蘇玄宸語聲平淡。

暗衛躬身領命,雙手接過那捲簡牘,斂去一身靈光,轉身踏出客卿洞府,順著主峰玉階,匯入往來奔走的一眾仙吏人流之中,消失在重重雲樹之間。

這一步,分寸極是精微。

不是密信,不是匿名投書,而是借官方議事文書的夾層,把線索送過去。文書走公開遞送的渠道,日後就算凌霄子追查文書來源,也只會查到主峰傳書堂,很難第一時間鎖定到蘇玄宸身上。縱然凌霄子心中隱隱猜到多半與自己脫不開干係,卻抓不到半分實打實的把柄,沒有證據,便不能以此發難。

不多時,清元府內。

凌霄子方才結束與心腹的私下問話,心中正為庫藏司查不到實證一事暗自煩悶。案頭堆疊著方才各處遞送而來的公堂簡牘,那捲記載墟境崗哨換防的卷宗,便擺在其中。

他素來重視崑崙墟周遭安防,便伸手取過這一卷,解開玉繩,一頁一頁閱覽崗哨排布、修士輪值名冊。讀到卷宗中段,指尖忽然觸到一層異質的薄紙,與公堂厚玉簡質地全然不同。凌霄子眉頭微蹙,伸手掀開卷頁,一疊薄薄的玄冰蠶絲抄本,自夾層之中緩緩滑落,散落在墨玉案几之上。

蠶絲紙泛著淡淡的冷光,上面一筆一筆,皆是庫藏司一眾長老私吞靈材的記錄。

凌霄子俯身拾起,逐行閱覽。

上面寫清了哪一年,哪一處靈礦上繳多少玄晶,入庫登記數目多少,實際入庫多少;寫清底層弟子例供丹藥如何被層層剋扣;寫清哪幾樣宗門秘寶,經由何人之手流入九州黑市,交易得了多少靈玉,連部分黑市坊主的名號,亦有簡略記載。一樁樁,一件件,時間、人物、脈絡,清清楚楚,不再是蘇玄宸那日口中只有疑點的閒談,而是看得見的線索鏈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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