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子指尖捏著蠶絲紙,指節緩緩收緊,眼底的溫和從容,一點點褪去。
先前只存猜忌,如今手中捧著這一堆線索,那些模糊的懷疑,盡數落為具象。庫藏司那一幫人,果真藉著執掌寶庫之便,蠶食宗門公產。若是崑崙墟開啟之後,海量靈材歸入庫藏司排程,這些天材地寶,大半便要落入這群人的私囊,自己苦心謀劃收攏財權,到頭來,竟是為他人做嫁衣。
一股冷意自心底升騰而起。
他閱畢全部抄本,將蠶絲紙一一收攏,抬手一揮,一道淡淡的道炁籠罩全屋,確認府中沒有外人神識窺探。他沒有立刻傳喚心腹,也沒有拍案震怒。修仙界身居高位之人,喜怒不可輕易形於外,越是心中動了殺念,外表越是要沉靜。
凌霄子靜坐於主位蒲團之上,閉目調息許久。
心中念頭翻湧不停。
拿到這一份線索,他有許多選擇。可以直接拿著線索,上奏凌霄天帝,借朝堂法度,懲治庫藏一眾長老;也可以暗中拉攏,拿這些把柄脅迫庫藏派系,逼迫他們倒向自己,為己所用;亦或是暗中羅織更多罪證,尋個時機,一舉扳倒整個庫藏派系,把宗門財權徹底攥進自己掌心。
可不論哪一種選擇,庫藏司在他眼中,已然不再是可以爭取的棋子,而是一塊藏著蛀蟲的腐木。猜忌之外,又多了重重忌憚,心底已然生出除去這一派的殺心。
只是凌霄子依舊存著幾分審慎。這一份抄本,究竟從何而來?
文書是公堂傳書遞送,流程並無異樣。可這般隱秘的黑市交易、私賬副本,絕非尋常公堂小吏能夠蒐集得到。整個主峰之內,有能力拿到這般秘檔,又有動機將其送到自己手上的人,他心中第一個想到的,便是那位西側洞府的蘇客卿。
可沒有證據。
文書遞送全程合乎規制,夾層藏得極為巧妙,沒有書信,沒有落款,沒有片言隻語的遊說,沒有半句話攛掇他動手。蘇玄宸自始至終,沒有站出來說一句“請長老嚴懲庫藏”。只是將線索送到此處,看與不看,信與不信,如何處置,盡數交由他凌霄子自己決斷。
便是心中有所揣測,也抓不到半分可以發難的口實。
“好一個蘇玄宸。”凌霄子低聲自語,語聲沉沉,聽不出是讚歎還是戒備,“不獻一言,不進一策,只把證據置於我案前,所有刀,皆要由我來握。”
他心中看得通透,蘇玄宸這是借他之手,去啃庫藏司這塊硬骨頭。可偏偏這份賬冊,戳中了自己最切身的利害。庫藏派系手握財權,手腳不乾淨,本就是自己爭奪宗主路上一大阻礙,就算知曉對方或許存著借力的心思,這份線索,他也不可能棄之不用。
凌霄子抬手,將那一疊玄冰蠶絲抄本,收進自己貼身的儲物玉囊之中,不留在案頭,不交給心腹保管,嚴防外洩。此事,暫時不可聲張。如今崑崙墟即將開啟,不宜朝堂之上掀起過大動盪,要暗中繼續蒐集實證,待到時機成熟,再行發難。
清元府之內,燭火搖曳,照得他道袍投下的影子,在牆壁上忽明忽暗,心底除去庫藏派系的殺念,已然生根發芽。
而此刻的西側客卿洞府。
蘇玄宸立在窗前,遠遠望向清元府方向,雲海漫過重重殿宇,看不見府內光景,可他心中已然推演出來,凌霄子見到那些賬冊之後,會生出何等心思。
他沒有親自下場揮劍,只是遞出一把淬過線索的刀,刀握在凌霄子手中。
地底密室之內,完整的賬冊正本依舊妥善封存。蘇玄宸很清楚,今日送出的只是副本,是魚餌,也是自保的後手。若是凌霄子就此與庫藏司大打出手,兩派互相傾軋消耗,便是自己想要看見的局面;若是凌霄子看透算計,選擇與庫藏派系私下交易,互相勾結,那密室之中留存的全部秘證,他日亦另有妙用。
更有一層,庫藏司的長老之中,有數人正是當年構陷蒼梧三谷的同謀元兇。他們手中握有當年蒼梧進貢的大批靈材與算道典籍,靠著構陷舊友,換來了今日的權柄富貴。蘇玄宸不便親手清算舊怨,便借凌霄子的權欲與猜忌,攪動這一潭渾水。
窗外晚風穿入窗欞,吹動案頭簡牘。蘇玄宸坐回書案,拿起那幅凌霄派系圖譜,執筆,於庫藏司一眾人名之旁,落下四字批註:“證已遞出,殺心漸起。”
思索片刻,他拿起天機傳訊玉符,渡入一縷算道靈力,一道密訊越過千山雲霧,傳至山外藺玄機手中。叮囑探微司所有在外的暗線,繼續盯緊庫藏司一眾長老的私下往來,同時嚴密留意清元府動靜,記錄凌霄子後續一切部署。
主峰表面依舊一派太平,大典之後的餘波緩緩消散,諸多修士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崑崙墟開啟做準備,打磨法器,煉製丹藥,籌備入墟物資。人人眼中所見,是即將到手的秘境機緣,無人知曉,在高層看不見的文書夾層之間,一份貪腐線索悄然流轉,兩大派系之間,廝殺的引線,已經被無聲點燃。
道經有云:“聖人執要,四方來效,不伐而物自毀。”不必親自動戈,只需撥開帷幕,令禍亂自派系內部滋生,便是這凌霄棋局之中,最無聲的殺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