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主峰，天帝殿。
殿宇高逾千丈，殿頂穹窿繪周天星斗圖，四方立柱刻上古鎮妖篆文，香菸自青銅鼎中嫋嫋升騰，漫過一排排玉質席位。殿內文武長老分列兩側，衣袂飄飄，皆是凌霄宗身居要位的人物。殿中地面鋪就玄色雲紋玉磚，每一塊都刻有宗門法度，日光自高窗灑落，落在玉磚之上，映出粼粼微光。
今日乃是朝堂公審，關乎北境大帥陸承淵私調邊軍一案。
殿外仙鍾三響，聲震七十二峰。一眾長老按位次落座，神色各有不同。有的心懷惻隱，念及陸承淵數十年戍邊浴血之功；有的冷眼旁觀，不願捲入凌霄子與北境之間的紛爭；更有凌霄子一派的長老，早已蓄勢待發，只待時機發難。
天帝端坐於正中至高玉座，一身玄色帝袍，面容沉肅，目光掃過殿內眾人。殿中寂靜無聲，唯有鼎爐青煙緩緩流轉，連呼吸之聲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不多時，殿外傳來甲葉碰撞的鏗鏘聲響。
陸承淵緩步走入天帝殿。
他一身玄鐵戰鎧尚未卸去，鎧甲之上還殘留北境風雪的寒氣，鬢角白髮在殿中天光下格外刺目。一路自北境趕來，千里跋涉，心中已然預感到此行兇多吉少。可他依舊挺直脊樑，腰背如青松一般，不曾有半分佝僂。
身後只跟著兩名親衛，按照朝堂規制，親衛不得入殿，便止步於殿門之外。偌大的天帝殿，只剩他孤身一人，直面滿殿長老，直面至高的天帝。
踏入殿門那一刻，陸承淵目光掃視殿中，一眼便看見了立於左側席位的凌霄子。
凌霄子一身月白錦袍，神色平靜，面上看不出半分戾氣，彷彿只是一位旁觀議事的長老。可那雙眸子深處，藏著沉沉的算計。
陸承淵躬身，行過君臣大禮，聲音沙啞卻依舊鏗鏘：“臣，陸承淵，奉天帝諭令，前來朝堂對質。”
天帝微微頷首，開口道：“陸承淵，有人上奏，言你不待天帝殿批覆，擅自調動北境三處哨卡駐軍，私自更改邊關佈防。此事屬實否？”
陸承淵抬首，目光坦蕩，高聲回稟：“迴天帝，確有調兵一事。然臣絕非私蓄兵力，更無半分謀逆之心。近日北境荒澤妖祟頻頻出沒，四處襲擾邊境哨卡，三處舊哨卡地勢孤懸，易遭妖祟合圍。臣調兵移防，乃是為加固隘口，防備妖物南下，守護北疆萬民。只因軍情迫在眉睫，來不及等候文書往返，待佈防安定之後，臣已然草擬補報奏牘，準備遞上主峰。”
他字字懇切，句句皆是肺腑。數十年鎮守北境，多少將士埋骨邊關，他的一身傷痕，便是最好的證明。
殿內不少中立長老聞言，心中微動。北境苦寒，妖禍不斷，邊關將帥遇緊急軍情，權宜行事，古來亦有先例。若是僅僅出於禦敵，倒也情有可原。
凌霄子聞言，緩步走出席位，向前幾步，立於大殿中央。
“陸將軍，你所言，倒是合情合理。”凌霄子語氣平緩，聽不出怒意，可話語之間，步步緊逼，“只是，何為軍情迫在眉睫？是妖祟大舉破關，邊關烽燧盡燃，數十萬妖物壓境，方才算得危急。可北境傳來的各處探報，只有零星妖物遊蕩，不過小股滋擾，並未到生死存亡的絕境。”
他抬手，身後侍從捧著玉鑑、輿圖卷宗，緩步上前，將證物陳列於大殿中央的玉案之上。
“此乃北境地脈靈力軌跡玉鑑，可映照兵馬行軍之跡。諸位長老請看。”
凌霄子以靈力催動玉鑑，玉鑑靈光迸發，半空浮現出北境山川虛影。一道道清晰的光痕縱橫交錯，清晰記錄下三處哨卡大軍拔營、行軍、重新屯駐關隘的完整軌跡。調兵的時辰，部曲的人數，新舊屯駐地點，一目瞭然，無可辯駁。
“三處哨卡，數千精銳，盡數被你調動。大軍移防，動靜浩大，絕非小股巡邊。”凌霄子聲音陡然抬高，迴盪在空曠大殿之中，“若是尋常小股妖祟作亂，何須調動數千戍邊大軍更改全境佈防？你口稱御妖，可北境各處烽燧，不曾燃起一道急報烽火。既無十萬火急之危，便擅動重兵，繞過天帝殿中樞，把北境邊軍當作自己的私兵排程。今日你可以借御妖之名調兵，他日若生異心，又當以何等名義調動大軍？”
這番話，直擊要害。
陸承淵面色一變，急忙辯駁：“凌霄長老，我北境防線綿延千里，妖祟狡詐，常常潛伏暗處，不可只憑烽燧判斷局勢！我身為北境大帥，當對邊關安危負責，防患於未然，何錯之有？我一心守土，絕無私蓄兵力之心！”
“口說無憑。”凌霄子淡淡道，“宗門軍律寫得明白，凡調動千人以上邊軍，必先稟明天帝殿，得到印信批覆，方可行事。律條昭昭，擺在眼前。陸將軍，你做的事，已經逾越法度。”
陸承淵胸中鬱氣翻騰，他可以辯解自己的初心，卻無法否認“未曾奏報便調兵”這個既定事實。一時間，竟找不到言語可以辯駁。
殿內氣氛愈發凝重。不少長老面露為難，一邊感念陸承淵戍邊的勞苦，一邊又無法無視擺在眼前的軍律事實。
就在這時，蘇玄宸自末席緩緩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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