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主峰，西隅客卿洞府。
自北境大帥陸承淵被打入天牢，麾下諸將星散調任，主峰上下，盡是議論之聲。七十二峰仙官往來馳走，傳諭的靈符劃破雲海，朝堂權斗的餘波如同投入深淵的洪鐘，餘響不絕。世人皆注目於兵權更迭、人事遷調，或嘆老將際遇悲涼，或喜中樞權柄復歸，鮮少有人記得許多年前，那一場焚盡蒼梧三谷的舊劫。
洞府外的三重防護陣靜靜流轉微光，隱諱隔絕八方神識窺探。庭中幾株古松，是前一任客卿所植，歷經數百年霜雪，松針沉碧，山風穿林，簌簌作響，掩去密室之中一切動靜。
蘇玄宸獨坐於書齋之內，一身素白儒衫，案几之上，只一盞寒瓷古燈，燈火搖曳，將他的影子投在石壁，清瘦而孤直。方才北境副將戚烽那番悲憤懇切的話語，尚在他心頭盤旋不去。借凌霄子這柄鈍刀，削去陸承淵兵權，因果已然種下，可陸承淵終究只是當年圍剿蒼梧的前線執行者。真正在廟堂之上推動決議、羅織罪名、叩請天帝下剿谷之令的，另有兩派人物。
一派便是素來貪慕靈材寶貨，以搜刮天下秘境奇珍為務的貪財派系；另一派，便是陸承淵所屬的兵權長老一系。當年蒼梧三谷坐擁上古算道傳承，谷中山脈蘊育無數世間罕有的靈木，引得無數人垂涎。兩派一拍即合，一個覬覦蒼梧的道統秘學，一個貪慕谷中無盡物產，內外勾連，羅織“私習邪術，禍亂仙宗”的罪名，這才促成那一場血洗圍剿。
舊仇如山，不可輕動。如今蘇玄宸身在凌霄主峰，寄身客卿之位，手中沒有權柄，沒有兵甲，若貿然發難，只會打草驚蛇，反倒令自身陷於萬劫不復。道家講，器未足，不可伐木；時未至，不可鳴雷。想要翻蒼梧舊案，不可憑一腔血氣，必先握牢鐵證。若無確鑿人證物證，空口訴說冤屈，只會被視作懷私挾怨，肆意構陷宗門長老。
蘇玄宸抬手，兩指輕叩桌沿三下。
叩聲低沉，節奏古拙，並非尋常傳喚僕役的訊號，乃是他與天機探微司暗衛約定的密令。這洞府之外，雖處於凌霄主峰眼皮底下，可藺玄機調撥隨行的暗衛，早已藉著三重迷幻隱匿大陣，尋得一處陣眼夾縫潛藏，聽候號令。
片刻之後，窗扉無風自開一道細縫，一道黑影如同融於夜色山霧，悄無聲息落於書齋之中。來者一身玄色勁裝，面上覆著薄如蟬翼的玄紗，不露容貌，周身收斂全部靈力，連一絲一毫的氣息都未曾外洩，正是探微司的高階暗衛。此人自金陵蒼梧舊地一路追隨至此，擅蒐集秘檔、尋訪舊人，慣於遊走於刀光劍影與市井煙火之間。
暗衛單膝跪地，脊背平直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好似一縷遊絲：“客卿傳召，不知有何差遣。”
蘇玄宸抬眸，燈火映在他眼底，不見半分激憤，唯有一片沉凝。
“傳訊藺玄機，令探微司分作雙線行事。”他語速不疾不徐，每一字都斟酌再三，“第一條線，徹查貪財派系一眾長老。當年蒼梧圍剿，此輩垂涎谷中靈木奇寶，於天帝殿之上羅織罪名，上書請戰。凡有留存的舊奏牘副本、私相收受蒼梧寶物的往來賬冊、家奴僕婢的口供，但凡能夠取證，盡數蒐集。不必急於得手，寧可慢，不可漏，更不可打草驚蛇，暴露探微司行跡。”
暗衛垂首，指尖一枚烏木簡牘浮於掌心，以神魂燒錄言語，不借筆墨，不留紙跡，防止被外人截獲。
蘇玄宸繼續言道：“第二條線，追查兵權派系。陸承淵雖已下獄，然當年附和剿谷之議，調遣邊關甲士合圍山谷的其餘兵權長老尚在主峰。尋訪當年僥倖逃出生天的蒼梧遺民，尋訪舊日邊關老兵，尋取人證；搜尋當年調兵的隱秘手札、軍令殘頁，蒐羅物證。人證要保全性命，妥善安置，不可置於凌霄地界，尋各州偏僻坊市隱秘安置，好生庇護。物證務必取得原件，若是原件不可得，便以算道之法復刻靈力印記，留作憑據。”
“切記。”蘇玄宸話音微頓，加重幾分，“所有蒐集得來的憑據，一式兩份。一份經由密道傳回蒼梧三谷石室封存，由藺玄機保管；另一份，送至此間洞府，入地底密室，不得假手外人，不得留存副本於別處。此事，只許探微司核心人手知曉，但凡洩露半分，不止你我，無數蒼梧殘存舊部，皆要身死道消。”
暗衛重重叩首：“屬下明白。雙線取證，人證遠遷避禍，物證分存兩地，絕不外洩半分風聲。”
“還有一事。”蘇玄宸望著案頭那枚帶著灼燒焦痕的蒼梧木佩，心緒翻湧，“貪財、兵權兩派之中，不少長老如今依舊身居高位，門下弟子眾多，根基盤根錯節。探微司行事，可借市井散修、坊市商賈、底層僕役之口迂迴尋訪。修仙界萬千煙火，藏真相於瓦舍酒肆，許多豪門秘辛，往往從家奴老僕、退役老兵口中流出，莫要只盯著高堂大殿。”
烽火亂世，仙門朝堂亦是如此。高高在上的長老們，在大殿之上冠冕堂皇，可私下的書信、貪斂的寶物、酒後吐露的真言，常常被最不起眼的凡人、底層修士看在眼裡。江湖煙火之間，往往藏著廟堂不肯示人的真相，這便是算道之人，不能只觀星象，亦要體察人間的道理。
暗衛將所有囑託盡數燒錄於烏木簡，隨即收了簡牘，起身，身形一晃，重又化作一縷淡墨，順著窗縫消散於山間雲霧，來去不留半分痕跡。
書齋重歸安靜，唯有古燈燈花偶爾噼啪一響。
蘇玄宸起身，行過迴廊，走到洞府深處。這處客卿洞府，先前由天機陣法師佈設三層大陣之時，便已經於地底鑿出一間密室。密室並非開鑿於普通山岩之間，而是選在大地靈脈的一處迴旋節點，四壁以蒼梧舊地運來的玄沉木鑲襯，隔絕神識探察，尋常元嬰修士，便是以神念掃遍整座洞府，也難以察覺地底另有洞天。
推開一道毫無紋飾的石壁暗門，向下行數十級石階，便抵達密室之內。密室不大，丈許見方，不見華美陳設，隻立著數只以鎖靈禁制封印的玄鐵匣。匣身刻上古云紋，取自道家藏秘之法，匣上設有雙重機關，一重是靈力金鑰，唯有蘇玄宸本命道炁可以開啟；一重是算道推演的星紋密碼，錯一分，匣內便會自行引燃，銷燬全部卷宗，絕不留證據落入敵手。
蘇玄宸抬手撫過冰冷的鐵匣。
如今匣子尚且空空，只擺放少量自金陵帶來的精簡罪證殘頁。他心中清楚，探微司雙線取證，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功成。那些數十年前的舊事，許多奏牘或許早已被人刻意焚燬，人證或是隱於世間，或是早已身死，想要尋到確鑿憑據，猶如於荒山野嶺之中撿拾殘灰。
可哪怕只剩一星半點的痕跡，也要掘地三尺尋來。
他緩緩踱步，密室四壁，石壁上隱隱流淌地脈的溫潤靈氣。腦中回想當年蒼梧浩劫的一幕幕：漫天烈火焚山，算道典籍付之一炬，谷中老弱婦孺四散奔逃，卻被邊關甲士團團圍困。那時廟堂之上，兩派長老各懷私慾，巧言蠱惑，一紙詔令，便令一座傳承千載的道谷，化為焦土。
“天道報應，或在現世，或在他日。”蘇玄宸低聲自語，聲音在空曠的密室輕輕迴盪，“凌霄殿上的公道，不會憑空而降。想要沉冤昭雪，便要親手把罪跡一一收攏。待到證據完備，時機到來之時，再將一切公之於眾。”
但他心中亦有清醒的權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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