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過凌霄主峰,山霧如薄紗,纏繞在層疊的殿宇飛簷之間。西隅客卿洞府之內,廳堂燭火搖曳,青銅燭臺上火光明明滅滅,將窗欞投下交錯的暗影。
方才送走玄嶽、雲岑、墨淵三位中立元老,洞府之內,除卻值守的天機影衛,四下寂靜無聲。蘇玄宸遣退了周遭所有侍從,獨留一間內室。室內案几鋪展數卷帛書,上面密密麻麻記滿朝堂各方勢力的脈絡,有長老的派系歸屬,有附庸宗門的依附關係,亦有天牢之中被羈押的兩位舊長老的案卷摘錄。
道家有云:謀事者,必察既往,推將來。觀其已然,而知其未然。 凌霄子此番清算貪財、兵權兩長老,奪下財權與部分兵權,絕非終點,只是他奪權棋局之中的兩步落子。權欲如同燎原之火,一旦嚐到剪除異己、收攏權柄的甜頭,便絕不會就此止步。
蘇玄宸指尖撫過帛捲上的字跡,眸光沉靜,心中反覆覆盤近來朝堂種種動向。
凌霄子如今手上,已經握住了內庫財帛的大半話語權,又藉著崑崙墟大典的名義,插手秘境靈材分配。可仙宗權柄,如鼎之三足,財、兵、刑,三者缺一不可。財權得手,兵權已經撕開一道缺口,剩下最為關鍵的,便是刑律之權。
刑律掌生殺,定罪罰,執掌宗門律法,便可以借法度之名,羅織罪名,隨意處置朝中異己。只要握牢刑律,便可不必再尋什麼莫須有的機緣,但凡看不慣的人,皆可以律法為刀,予以清算。
除此之外,主峰之外,尚有數十家附庸小宗門,平日裡仰凌霄仙宗鼻息生存。這些宗門實力參差不齊,卻勝在數量眾多,若是盡數歸附凌霄子,便是一股可觀的外圍聲勢。朝堂議事之時,這些附庸宗門的代表,可以為凌霄子搖旗吶喊,壯大聲勢。
再者,天帝直屬衛隊乃是宗主最後的屏障,這支兵馬不隸屬於任何長老,只聽命於天帝本人。凌霄子想要徹底掌控凌霄仙宗,便必然要想方設法削弱這支衛隊,或是拆分編制,或是安插親信,或是尋由頭削減其糧草靈材供給,令其戰力日漸衰敗。
這三樁事,便是凌霄子接下來極有可能出手的方向。
可僅僅自己推演,終究有一隅之見。凌霄子心思詭譎,行事多有變數,需要與在外接應的藺玄機互通訊息,兩相印證,才能把對方的謀劃推演得更為周全。
藺玄機居於凌霄仙宗外圍,執掌天機谷的暗線情報網路,手握遍佈大荒各處的密探,既能探聽附庸小宗門的動向,亦能監視凌霄子派駐在外的心腹,所得情報,是洞府之內難以盡數掌握的。
蘇玄宸抬手,自案下取出一枚瑩白的傳訊玉符。此符乃是天機谷特製,以星紋道紋鐫刻,靈力傳訊之時,會混雜星霧靈光,尋常修士的神識根本無法截獲破譯,縱然凌霄子佈下的探聽禁制,也難以窺得其中言語。
他指尖凝起一縷清和道炁,緩緩注入玉符之中,神識沉入,將方才與中立元老密會所得的情報,以及自己心中初步推演的猜想,盡數傳遞過去。
玉符靈光微微一閃,一縷淡淡的星芒自符面彌散開來,轉瞬便穿透洞府的陣法,向著主峰之外飛去。
等待的片刻,蘇玄宸移步到窗邊,抬眼望向夜空。漫天星辰高懸,二十八星宿的星軌緩緩流轉,道家講究觀星以知人事,星象起落,對應世間人心變局。可世間權謀,終究不是天象可以全然預判,人心的貪念,往往會跳出星軌的推演。
不多時,玉符微微震顫,傳來藺玄機的回訊。
神識之中,傳來藺玄機沉靜的聲音,帶著一絲遠方山野的風意:“玄宸,方才收到你的傳訊。你推演的三點,與我這邊外圍密探探得的訊息,大體相合。”
“凌霄子近日,已經暗中派遣心腹,前往遊說幾家附庸小宗門。許諾若是依附於他,崑崙墟開採所得的靈材,可多分一份給這些旁支宗門。不少勢力已經開始動搖。另外,執法堂如今執掌刑律,現任執法堂主,本是中立之人,凌霄子已經數次暗中拉攏,試圖將其替換成自己嫡系。”
“至於天帝直屬衛隊,我這邊收到訊息,凌霄子已經在暗中收集衛所的種種小過失,準備在下次大殿之上,以此為藉口,奏請拆分衛隊編制,削減軍備靈材。若是得逞,這支拱衛天帝的力量,便會被逐步瓦解。”
藺玄機的情報,印證了蘇玄宸心中的推斷。
二人隔著千山萬水,以傳訊玉符互通,一來一往,不斷拆解凌霄子的每一步計劃。
蘇玄宸神識繼續傳訊:“如此看來,他的路徑已然十分清晰。第一步,收攏刑律權,借執法堂律法之手,方便日後隨意羅織罪名;第二步,拉攏外圍附庸小宗門,積攢朝堂聲勢,在議事之時為他造勢;第三步,伺機削弱天帝直屬衛隊,除去天帝手中最核心的武力依仗。”
“這三步若是盡數得逞,凌霄子便財、刑、兵三者皆握,到時候天帝便會形同虛設。屆時,便是他更進一步,覬覦宗主大位之時。”
玉符那頭,藺玄機的聲音帶著凝重:“正是如此。如今我們手裡,雖有巫玄留下的毒教信物,還有貪財、兵權長老案卷之中的破綻,可這些,尚不足以直接扳倒凌霄子。他這三步謀劃,若是順利推進,局勢便會愈發對我們不利。我們必須提前定下拆解之策,不可坐視他步步得手。”
燭火跳動,映得蘇玄宸面容明暗交錯。他垂眸,拿起一支狼毫,在帛卷之上,一筆一劃,將凌霄子的三條計劃,以及對應的拆解對策,逐條寫下。
“先說刑律權。”蘇玄宸神識傳訊,“執法堂乃是刑律所在。凌霄子想要替換執法堂主,我們不能直接在朝堂之上公開反對,那樣會顯得我們刻意與他作對,反而落入他的圈套。”
“對策有二。其一,借中立元老之力。玄嶽一眾長老,如今已經答應,遇事審慎,不盲從凌霄子。待凌霄子提出更換執法堂主的奏議,中立元老不必公然駁斥,只需要舉出執法堂過往功績,以‘刑律重守舊臣,不宜輕易更易’為由,加以拖延。拖延一日,便多一分緩衝的時機。”
“其二,我要暗中蒐集現任執法堂主的過往功績卷宗,整理成冊。一旦朝堂之上凌霄子發難,我便可以在大殿之上,就事論事,列舉執法堂多年秉公斷案的例項,以宗門法度為理由,反對貿然更換執掌刑律的重臣。我只談法度,不談私人恩怨,凌霄子便難以抓住把柄,反咬我構陷重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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