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天牢一別,西山地牢的寒意,似是久久凝在蘇玄宸的衣襟之間。
他從衛靖遠囚室離開,返回西隅客卿洞府,一路行過主峰的廊臺玉階,沿途不少往來修士,目光或好奇,或忌憚,亦有幾道暗藏的窺伺,自廊柱陰影、樓閣簷角悄然投來。凌霄子收到天牢傳回的密報,已然洞悉蘇玄宸此行的用意,知曉衛靖遠那枚關鍵人證,已經被撬動了心防。
廟堂博弈,明面上是案卷、名分、機緣分配的較量,暗地裡卻從來不乏陰毒的手段。
凌霄子既然已經察覺到衛靖遠有吐露真相的可能,便絕不會坐以待斃。朝堂之上,他礙於禮法與眾長老的耳目,不便公然加害蘇玄宸,可暗地之中,借毒影教的邪毒下手,卻是最省事的路子。毒影教擅長陰毒蠱瘴,無形無跡,可滲於茶酒,可附於器物,可借飛蟲瘴氣悄無聲息侵入肉身。一旦中毒,神魂受蝕,修為潰散,就算不死,也會淪為廢人,再無心力周旋朝堂紛爭。
道家講:居安而思危,臨鬥而備禍。大爭之世,不恃敵之不我犯,而恃我之不可犯。
蘇玄宸心裡十分清楚,眼下手中雖已經埋下人證的伏筆,可距離真正扳倒凌霄子,依舊路途遙遠。自己如今身處虎狼環伺的主峰,一舉一動皆在對方監視之下。若是猝然遭了邪毒暗算,先前所有籌謀,便會盡數付諸東流。不光自己性命難保,衛靖遠的供詞、中立元老的默契、外圍附庸宗門的離心,一切努力都會化為泡影。
可主峰之內,藥庫盡歸凌霄子一派掌控。尋常解毒靈藥尚可尋得,可剋制毒影教獨門邪蠱的千年高階靈草,卻很難在主峰坊市買到。但凡珍稀的解毒天材地寶,早已被凌霄子暗中收攏,市面上流通的,多是些尋常貨色,抵擋不住毒影教歹毒的蠱毒瘴癘。
想要補足抵禦邪毒的儲備,唯有寄望於遠在大荒之外的天機谷。
藺玄機執掌天機谷,谷中藏有歷代傳承的藥圃,遍尋大荒險地,蒐羅上古靈草,谷內秘庫之中,囤積著不少專門剋制邪祟毒瘴的奇珍。蘇玄宸當日從地牢歸來,便立刻以星紋傳訊玉符,向天機谷傳遞密訊,言明當下處境,懇請藺玄機暗中調撥一批專門剋制毒影教劇毒的千年靈草,秘密送入西隅洞府。
傳訊玉符的靈光劃破夜幕,越過主峰重重禁制,向著大荒深處飛去。
天機谷坐落於萬仞幽谷之間,四面雲霧鎖山,谷中遍地靈泉藥田,古木參天,遍地藥香。谷中不涉主峰朝堂紛爭,卻始終冷眼注視凌霄仙宗之內風起雲湧。藺玄機接到傳訊,讀完蘇玄宸的密語,眉頭微微蹙起。
他心中也明白,凌霄子的性子,被逼到絕境,便會不擇手段。明槍易躲,暗毒難防。蘇玄宸身在龍潭虎穴,一旦遭毒影教暗算,便是萬劫不復。
“毒影教的蠱毒,多借陰地瘴氣而生,蝕神魂,壞道基,尋常丹藥難解難。”藺玄機立於谷中秘藥庫之前,望著一排排玉匣、陶甕,神色凝重。
秘藥庫由上古陣紋封鎖,隔絕外界氣息,內裡收藏的,皆是大荒之中極難尋覓的靈草。有生於幽冥寒潭的九葉清冥草,可解蝕骨陰蠱;有長於萬丈崖壁的千絲渡厄花,能滌盪侵入神魂的邪毒;還有紮根千年地火靈脈的赤紋還魂芝,可護住道基,就算身中劇毒,也能護住本命元魂不被侵蝕。另有數種配藥,乃是天機谷代代相傳的丹方輔料,可研磨成散,亦可煉製成丹,用以應急解毒,或是預先服用,固本護體,抵禦邪毒侵染。
這些靈草,皆是千年以上的年歲,每一株得來都要歷經兇險。有的要闖瘴癘荒山,有的要深入上古遺蹟,稍有不慎便會葬身險地。天機谷本就留存不多,乃是谷中最後的後手。
藺玄機抬手,令麾下心腹藥僕,仔細清點靈草,將所需的高階解毒藥材一一取出,裝入特製的玄玉藥匣。玉匣之上刻有斂息禁制,可遮蔽靈草的濃郁藥香,不讓外人感應到異寶氣息。
“這批靈材,萬萬不可走主峰明面上的驛道。”藺玄機對著領命的谷中密使沉聲叮囑,“凌霄子在大荒各處都佈下暗探,驛館、商路、山口隘口,皆有他的眼線。若是走明路,這批藥草還未抵達主峰,便會被截下,甚至會反過來成為構陷蘇玄宸的把柄。”
“你們要改換行裝,扮作往來大荒販運山貨的散修商隊,不走官道,專走荒山野嶺的隱秘小徑。避開所有主峰巡查的關卡,繞開附庸宗門的地界,尋一處遠離主峰的隱秘山谷,再由蘇玄宸安排的天機暗衛,前來接應轉運。”
“切記,此事全程隱秘,不可留下任何書信、信物。藥匣只認暗記暗號,一旦遭遇截殺,寧肯損毀藥草,也不能落入凌霄子手中。”
密使躬身領命,將一隻只玄玉藥匣小心包裹,藏入普通的貨囊之中,混在山菌、枯木、尋常礦石等普通貨物之內,掩去寶藥的靈光。
數日後,大荒群山之間,一支不起眼的散修商隊,穿行在雲霧繚繞的荒嶺。沒有華麗的法寶,沒有顯赫的名號,一行人衣著樸素,看上去不過是遊走山野,倒賣山野物產的尋常修士。一路上逢山繞路,遇關避行,專走人跡罕至的幽谷險徑,避開一切官方驛道。
而西隅客卿洞府這邊,蘇玄宸也早已做好接應的佈置。
他並不敢直接叫人把藥材送入洞府正門。主峰的坊市、洞府出入口,時時刻刻都有凌霄子的暗探在監視。若是有大批珍稀靈材送入客卿洞府,立刻便會引來猜忌,招來盤問搜查。
蘇玄宸令天機暗衛,在主峰西側一處人跡罕至的廢棄古觀,設下接應的密點。那處古觀早已荒廢,斷壁殘垣,草木叢生,平日裡極少有修士踏足,正好作為中轉之地。
入夜,山月懸於雲海之上,清輝灑遍主峰西山。
古觀廢墟之內,夜風嗚嗚穿過殘破的殿宇樑柱。天機谷的密使,按照約定的暗號,將裝載靈草的貨囊,交到等候在此的暗衛手中。雙方沒有多餘言語,只以簡單手勢確認身份,交接完畢,密使便立刻轉身,遁入茫茫夜色,返回大荒,絕不久留。
暗衛將貨囊背在身上,藉著洞府外圍的隱蔽陣法掩護,避開巡邏的守衛,繞開各處監視的暗哨,一路輾轉,悄無聲息,將這批玄玉藥匣,送入西隅洞府的地下密室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