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玄宸方才整頓完全城底層眼線,以實物暗記、市井隱語重築加密情報脈絡,剔除心性浮薄易暴露之輩,整盤暗線自此藏於秦淮煙火,無靈光外洩、無痕跡可尋。待巷間眼線盡數依新規傳遞訊息,他便徹底收束向外伸展的心神,不再刻意撥動金陵城內任何一處區域性紛爭,連往日偶見街邊修士因法器、地界起的口角,亦遠遠繞行,半分不肯介入。
《道德經》有言,不敢為天下先;《陰符經》亦書,食其時,百骸理,動其機,萬化安 。道者行事,分靜候與主動兩境:無天時、無大勢之時,妄自出手攪動風波,不過徒增自身牽絆,把細碎仇怨層層纏在身側,反倒遮蔽能洗刷舊日冤屈的全域性變局;唯有斂盡一切主動動作,沉心俯瞰凌霄宗門本部與江南地方分部之間盤根錯節的大勢走向,看清上下勢力的裂痕、資源的糾葛、權柄的傾軋,方能等到那一記足以撬動整盤棋局、自證清白的天賜契機。
他落腳的城西柴屋矮陋逼仄,泥牆漏風,瓦縫漏下星月微光,屋內唯有一張粗木案、一捆乾柴、一床稻草地榻,無半分修士洞府的清奇氣象,恰好隔絕滿城仙門喧鬧,作他靜觀天下大勢的靜坐之所。每至夜半萬籟俱寂,秦淮河畫舫絲竹停歇,巡夜更夫敲梆之聲隔巷悠悠傳來,蘇玄宸便盤膝坐於草榻,元神輕出,如一輪靜水懸於金陵城上空,不探街巷零散埋伏,不窺攤販瑣碎窺探,獨獨將神識落於凌霄宗門兩條脈絡之上——遠在千里之外、執掌全宗法度、手握卷宗刑律的凌霄本部,與紮根江南、以金陵為樞紐、獨掌南方靈脈、私藏無數本地權柄的凌霄江南分部。
凌霄立宗三千載,本部居於北境凌霄主峰,掌宗門正統律條、功過簿冊、洗冤大殿,凡門下修士蒙冤受汙,唯有持確鑿證物前往主峰,經宗主與三執法會審,方能洗清汙名,抹去身背的罪責印記。而江南分部乃是百年前宗門擴張所設,由分部大長老獨領,坐擁江南大半靈礦、秘境、商路,久居一方水土,漸漸生出割據之心,行事多繞開本部律令,私設刑堂、截留進貢靈石、暗中勾結玄陰教殘部換取邪道資源,當年構陷蘇玄宸、捏造通邪罪名、將他逐作無根散修的舊案,源頭便出自江南分部一眾高層手筆。
往日蘇玄宸尚會暗中出手,試探分部安插在金陵的修士、拆解分部佈設的小型殺陣、截獲分部送往邪道的密信,皆是主動攪動區域性小紛爭。這般舉動雖能剪除些許細微禍患,卻也讓江南分部高層愈發警惕,屢次加急向本部遞上汙衊文書,把一切江南地界的異動盡數扣在他蘇玄宸頭上,反倒加深本部對他的猜忌,洗刷冤屈的門路被層層堵死。
歷經數月市井蟄伏、斂鋒淡出眾人視野、整頓情報眼線之後,蘇玄宸心中已然通透:零散的區域性衝突,不過分部高層用來向本部佐證“散修禍亂江南”的口實,自己越是出手拆解小埋伏、對抗分部底層修士,對方越是能整理出一條條“佐證罪跡”送往凌霄主峰,於洗冤一事毫無裨益,只會讓自身深陷無窮無盡的細碎纏鬥,看不清本部與分部之間真正的大勢裂痕。
故而自今日起,他定下規矩,徹底擱置所有主動動作。
街邊偶遇凌霄分部修士欺壓凡俗商販,袖手旁觀,不施援手化解;城郊分部私開的靈礦肆意損毀地脈,任其挖掘,不運正陽道韻撫平地脈創傷;分部密使乘船沿秦淮傳遞汙衊卷宗,任由船舫順流而去,不中途截獲、不銷燬密信;往日暗中針對分部底層眼線的制衡手段盡數停下,不再刻意挑動分部內部底層修士的矛盾,任由江南分部在金陵地界隨心所欲佈設暗哨、囤積法器、勾結邪祟。
並非心中無悲憫,亦非忘卻舊日血海冤屈,而是大道取捨,知輕重、辨緩急。眼下江南分部看似一手遮天,可凌霄本部與地方分部之間的大勢裂痕,早已日積月累,只缺一根導火索便會徹底爆發。本部近年屢次收到各處分部截留貢品、私設法度的密報,早已對江南分部心生忌憚,只是缺少實打實、能擺在洗冤大殿會審的鐵證,才遲遲未曾動手整頓江南地界。江南分部自以為遮掩周密,卻不知自身貪墨、通邪、構陷修士的種種行徑,早已在日積月累間留下無數無法抹去的大勢破綻,只需靜待本部巡察長老南下、兩宗權柄碰撞的契機到來,便是他洗去滿身汙名的最好時機。
柴屋木案之上,攤著一疊以市井尋常麻紙寫成的情報,皆是經迭代加密眼線層層彙總、拆解暗記得來,紙上無半分靈氣筆墨,只用炭筆淡淡勾勒大勢脈絡:
其一,凌霄本部已定下三年一輪的天下巡察之制,來年暮春,主峰三大執法長老之一,將親攜宗門刑律卷宗南下江南,清查各分部靈石進貢、秘境管控、門下修士刑案舊檔,此行不受江南分部大長老轄制,手握直接押解分部高層回主峰受審的權柄;
其二,江南分部近年大肆截留靈礦收益,本該半年送往主峰的進貢靈石,連續三批拖延交割,本部數次傳符問責,分部皆以江南地脈貧瘠、秘境產出微薄搪塞,主峰高層疑心日重,兩方文書往來之間,字句皆是暗藏對峙;
其三,江南分部為擴充私兵,暗中接濟玄陰教殘餘邪修,以宗門符籙、低階法器換取邪道煉製怨魂的材料,此事雖藏於地下,卻早已被蘇玄宸佈下的市井暗線捕捉到數條實物佐證,只待本部巡察長老抵達,便可順勢呈上;
其四,當年構陷蘇玄宸的卷宗,乃是江南分部高層偽造,卷宗之中多處筆錄、人證供詞彼此矛盾,只因本部從未派人親臨江南核對實情,冤案才塵封至今,一旦本部執法長老親臨金陵,就地重審舊案,所有捏造的罪證皆會不攻自破。
紙上字跡淡淺,皆是眼線借菜攤炭筆、船家木炭隨手記錄,尋常修士見之只會當作市井閒雜筆錄,唯有蘇玄宸能從中讀出南北兩線勢力拉扯的洶湧大勢。他指尖輕拂麻紙,心底默唸《俟天吟》中“靜守塵途待天運,不持寸刃擾風雲”一句,將麻紙輕輕捲起,塞入牆縫之中藏好,不再去謀劃如何主動挑動分部破綻,隻日日以元神靜觀南北往來訊息流轉,靜待大勢發酵。
秦淮河畔,一處臨水茶樓雅間,江南分部三名管事圍坐,桌上鋪開金陵全境佈防圖,低聲商議近日佈局。為首管事指尖重重點向城西陋巷柴屋方位,語氣帶著幾分困惑:“那蘇玄宸近來古怪至極,往日但凡我分部修士稍有動作,他必會暗中出手掣肘,如今咱們安插眼線、運送邪道物資、私採靈礦,他竟全然視而不見,街巷偶遇也只繞道而行,再無半分阻攔之舉,莫非是心生畏懼,打算逃離金陵?”
身側一名執掌情報的管事搖頭,指尖捏著一枚從市井暗記拆解而來的桃木八卦符,心中滿是驚疑:“城中底層眼線經過一番洗牌,如今傳遞訊息全靠草木、碗筷、商販暗語,再無傳訊玉符可追蹤,我們安插的細作打探三日,也摸不透其傳訊規矩,更無從知曉他究竟在暗中謀劃什麼。眼下他斂盡鋒芒,不攪亂小局,反倒更難拿捏其心思。”
第三名專司對接玄陰教的修士端起清茶,眼底藏著狠戾:“管他是畏懼蟄伏還是另有所圖,趁他如今不願主動出手,我們儘快把送往主峰的偽證卷宗整理完畢,再多勾結邪修佈設大陣,待時機成熟直接將其斬殺於金陵,一了百了,永絕後患。”
三人言語間滿是自以為掌控局勢的得意,全然未曾察覺,自身截留靈石、私通邪祟、偽造刑案的一樁樁行跡,早已化作大勢之中的致命裂痕,靜靜等候本部巡察的雷霆契機,而那看似閉門不問世事的素衣散修,正坐於城西破敗柴屋,冷眼旁觀他們一步步走向自證罪責的絕路。
與此同時,望淮樓太清觀雅間,清玄道人、青雲宗柳硯秋、顧家顧嵩三人彙總全城眼線訊息,眉頭皆緊鎖不散。柳硯秋鋪開一卷記載蘇玄宸近月行止的簿冊,字字皆是平淡無奇的市井瑣事:晨起買豆腐、午後河堤靜坐、入夜閉門不出,遇仙門紛爭盡數迴避,從不主動與任何勢力產生衝突。
“從前此人雖收斂鋒芒,卻仍會暗中拆解各方小型埋伏,如今連凌霄分部欺壓商販、私挖靈礦這般顯眼事端,他都視而不見,徹底不再主動攪動任何一處區域性紛爭。”柳硯秋指尖點著簿冊字跡,心中生出幾分難言的揣測,“他這般全然收束自身所有動作,絕非單純避禍,更像是在等候一樁能牽動全域性的大事。”
清玄道人取過案頭北斗羅盤,羅盤指標緩緩指向北境凌霄主峰方位,久久不動,他翻閱太清觀留存的各大宗門勢力典籍,緩緩開口,道破其中根由:“凌霄本部與江南分部積怨已久,權柄、資源、法度處處相悖,乃是眼下江南最大一盤大勢棋局。蘇玄宸身負當年江南分部捏造的冤屈,唯有借本部高層南下巡察的全域性變局,才有機會重審舊案、洗刷汙名。如今他不擾小紛爭、不添細碎仇怨,只為儲存自身氣力,靜等南北勢力碰撞的天賜契機,此乃道家‘俟時而動’的上等心法,不妄為、不躁動,以靜制動,借天地大勢完成一己夙願。”
顧嵩輕輕頷首,顧家遍佈碼頭的眼線傳回訊息,連日來大量凌霄本部傳訊玉符自北境渡江南下,盡數問責江南分部貢品拖延一事,南北對峙的氛圍一日濃過一日:“小紛爭只能結小仇,大勢變動方能翻大案。他心中看得通透,與其日日與分部底層修士纏鬥,消耗自身底蘊,不如沉心靜坐,等本部執法長老親臨江南,屆時分部多年積攢的罪責盡數暴露,他洗刷冤屈的機緣便自會落到眼前。”
三人相視無言,心底那份對蘇玄宸的忌憚又深一層。尋常修士蒙冤,只會四處奔走、主動尋仇、攪動各方小局以求自證,唯有此人能沉住萬丈心緒,拋開眼前所有細碎仇怨,俯瞰橫跨千里的宗門大勢,甘願耐住漫長孤寂,靜待唯一能撬動全域性的契機。
城西柴屋之內,暮色沉入街巷,家家戶戶點亮油燈,煙火微光透過窗紙落在蘇玄宸素布衣衫上。他起身推開木門,立於陋巷之中,抬眼望向北方天際,那裡遙遙對應凌霄主峰所在方位,冥冥之中能感知到本部日漸加重的問責氣機,南北兩線的大勢拉扯,如兩條潛龍在江南大地之下暗自衝撞,裂痕一日比一日寬闊。
巷口賣草鞋的老翁依照先前定下的暗規,將一隻蒲鞋斜放石階,示意今日江南分部密使已乘船送出一批汙衊卷宗。蘇玄宸淡淡掃過那隻蒲鞋,心中不起半分波瀾,既不前去截獲密信,也不暗中阻攔船隻,只是緩步折返柴屋,輕輕合上木門。
屋內重回寂靜,只剩窗外風吹瓦簷的簌簌輕響。蘇玄宸重歸稻草地榻,再度閉目元神遠眺,目光越過金陵街巷、江南山川,直抵千里之外的凌霄主峰,靜靜觀望本部律法、權柄、巡察制度的走向,再收回神識,細細梳理江南分部貪墨、通邪、構陷舊案的層層破綻。
從今往後,他再無半分主動挑事之舉。凡街頭零星紛爭、分部小型私弊、邪修零散埋伏,盡數視作浮塵過眼,不插手、不拆解、不制衡,把全部心神用來靜觀凌霄本部與江南分部的整體大勢起落,收斂一身鋒芒與手段,耐住市井蟄伏的漫長光陰,靜靜等候那一場南北宗門權柄碰撞、足以撬動江南全域性、助他徹底洗刷舊日冤屈的絕佳契機緩緩降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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