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送五名蒼梧子弟順著後山溪谷密道遁入深山,山林間凌霄巡山修士的金系遁光盡數遠去,滿山土煞霧瘴隨地脈歸靜,只剩殘破山廟靜立秋山,滿地荒草隨風輕晃。蘇玄宸自老槐濃蔭深處緩步落地,一身樵夫粗布短褂沾盡枯葉塵土,黃庭之內木德真元依舊層層鎖閉,半分靈光不肯外洩。
方才借山川地氣攪亂追兵神識、打通逃生密道,只解了一時殺局危困,可廟內舊部缺丹少糧、功法殘破的模樣,在他心頭反覆盤桓,沉甸甸壓得道心難安。五人皆是重傷纏身,經脈處處破損,僅剩半袋乾硬麥餅果腹,療傷木符靈氣耗盡,連維持基礎木德吐納的下品靈石都尋不出幾塊,長此以往,不用凌霄修士圍殺,單憑傷勢損耗、靈氣枯竭,千年蒼梧僅存的這一縷火種,便要自行熄滅在荒山之中。
身為蒼梧少尊,門下子弟流離至此,他若坐視不理,有負山門傳承,有負當年掌門託付;可若是光明正大現身饋贈物資,無異於自投羅網,三載金陵蟄伏籌謀頃刻崩塌。權衡輕重,唯有趁夜半山野無人,悄悄備好修行所需一應物資,藏進山廟人跡罕至的隱秘角落,不留一字筆跡、不露半分自身氣息,以無名之人的身份暗中接濟,保全這殘存宗門火種,又不暴露自身分毫蹤跡。
蘇玄宸不再多做耽擱,藉著沉沉夜色,沿獸道緩步折返金陵城西陋舍。一路避開城外凌霄巡哨、渡口顧家探子,專挑溝壑密林繞行,佝僂樵夫身形藏住周身氣度,任沿途修士遠遠望來,只當是晚歸拾柴的尋常凡人,不曾多瞥一眼。
推開破舊柴門,屋內一盞豆油孤燈搖曳,牆縫之中藏著他三年積攢的私庫,皆是蟄伏期間一點一滴蒐集而來,不沾凌霄、太清、顧家任何一方勢力痕跡,全憑市井情報交換、山野採藥換取,乾乾淨淨,無從溯源。
他搬開牆根堆疊的乾柴,露出一處以土遁術開鑿的隱秘壁龕,伸手取出儲物布袋,細細分揀適合蒼梧殘眾當下所用之物,取捨之間處處顧及五人身處險境、不敢顯露師門痕跡的處境。
頭一等是療傷丹藥,不取光華璀璨、靈氣沖天的上品丹丸,盡數挑揀凡瓷小瓶盛放的中品木元養脈丹、清淤續骨散。丹藥藥性溫潤,貼合蒼梧木德根基,無刺目靈光,揣在布袋之內不易被探息羅盤捕捉;每一隻瓷瓶外裹粗麻布,抹去丹瓶上一切宗門印記,乍看如同山野郎中自制草藥,即便不慎暴露,也只會當作散遊醫者遺留之物,不會牽出蒼梧道統。
其次是修行根基所需下品靈石,揀出百餘塊溫潤木屬性低階靈石,裝入粗麻布袋,袋口以山間野藤捆紮,不繡任何紋飾。靈石靈氣稀薄內斂,只夠五人每日運轉基礎吐納,不至於靈氣外洩引來巡查,剛好支撐他們穩住木元道基,不至於因長久缺靈致使經脈徹底崩斷。
再備護身粗淺法器,皆是早年行走江南山野所得的無主木牌、荊棘木刃、霧隱木符,無蒼梧山門鐫刻青梧紋路,只是尋常草木煉製的低階護具,遇金系法器鎮壓時,尚能撐起一層微薄木氣屏障,抵擋巡山修士突襲;另有十餘張隱匿氣息的塵霧符,符紙以凡俗樹皮製成,靈光淡如螢火,逃亡途中可隨時催動,遮蔽自身木氣蹤跡。
衣食日用亦不曾落下,粗布棉衣數套,抵禦山間秋夜刺骨寒意;曬乾粟米、麥餅、風乾野果塞滿兩隻布囊,足以支撐半月吃食;還有各類溫和凡草藥材,不必動用靈石煉化,碾碎以山澗清水調和,便能外敷止血、內服鎮痛,彌補丹藥不足的窘迫。
最後取一卷無封皮空白麻紙,指尖按捺許久,終究未曾寫下半句字句。但凡留下隻言片語,或是刻下梧葉暗記,便是留下可供追查的線索,萬一被分部探子拾獲,順藤摸瓜便能揣測有蒼梧高層暗中接濟,反而給一眾舊部平添禍端。索性一字不留,讓他們只當是山中隱世散人憐憫蒼梧遭遇,偶然留下物資,不必費心揣測饋贈之人身份,少一分牽掛,便少一分暴露的風險。
物資分作三份大小包裹,外層盡數裹上山間枯葉、幹茅草,隔絕靈石、丹藥散逸的微弱靈氣,再以地氣抹去布袋之上自身指尖觸碰的痕跡,全程不顯露半分蒼梧木法,只用市井樵夫搬運柴薪的尋常力道收納妥當。
收拾完畢,已是夜半三更,金陵街巷巡城修士輪換值守,城防略有鬆懈。蘇玄宸扛起堆疊包裹的竹筐,依舊是拾柴樵夫打扮,自城西矮牆翻出城外,踏著滿地霜葉,復往半山坍塌山廟趕去。
秋山萬籟俱寂,只有蟲鳴風聲漫過林梢,凌霄巡山修士早已撤回山下據點,山間再無金銳靈氣流轉。蘇玄宸行至廟外老槐樹下,先鋪開神識十里探查四方,確認無任何修士潛藏、無追蹤蠱蟲盤旋,才輕步踏入荒草半掩的破廟。
殿內神像殘軀傾頹,蛛網遍佈樑柱,地面枯草凌亂,五人循著密道遁走之後,此地空無一人,只剩方才分食乾糧留下的細碎殘渣。蘇玄宸不急於放置包裹,先以地氣細細清掃殿內地面,抹去自身草鞋踩踏的腳印,再引廟後山澗細流,沖刷門口荒草間遺留的淺淡足跡,不讓半點來人蹤跡留存。
而後尋定三處極為隱蔽、外人極難察覺的藏物之所,分置三份包裹,處處貼合山野荒廟本相,渾然天成,不顯露半分人為刻意佈置的痕跡。
第一處,正殿神像斷塌的石龕夾層,石縫被碎石荒草半掩,唯有身處神像後方才能窺見,是五人歇息時常倚靠之處,將最大一袋靈石、棉衣、乾糧藏入龕內,以碎木片擋住袋身,外層鋪一層乾枯神像塵土遮掩。尋常修士入廟搜查,只會粗略掃視殿中開闊地面,絕不會俯身探查殘破神像縫隙。
第二處,廟後密道入口側邊土洞,早年廟宇僧人存放柴薪的暗窖,洞口被盤根野草封住,內裡乾燥避潮,放置丹藥瓷瓶與凡草藥材,藥瓶盡數埋入窖底幹沙土之中,只留一角麻布露出,便於同門尋見,卻又不會被外部路過之人一眼看破。
第三處,斷梁夾層朽木空洞,高懸殿頂橫樑之內,藏下霧隱符、木牌、荊棘木刃一眾護身法器,朽木腐朽發黑,與斷梁融為一體,縱使修士持燈火入廟搜查,抬頭望去也只當是蟲蛀空穴,絕不會想到內裡藏有修行法器。
三處包裹安置妥當,蘇玄宸再繞廟宇一週,引周遭草木地氣微微流動,將靈石、丹藥散逸而出的微薄靈氣,盡數混雜山間草木濁氣、地底土煞之氣,中和稀釋,哪怕次日有巡山修士再度折返探查,探息羅盤也只會捕捉到雜亂駁雜的山野氣息,分辨不出修士物資獨有的精純靈韻。
整套動作行雲流水,來去無聲,自踏入山廟到安置完所有接濟物資,前後不過半柱香功夫,全程不曾點燃燈火,不曾留下手印、腳印、字跡、信物,天地之間唯有山川地氣流轉,證明今夜有人來過,卻尋不到半分屬於蘇玄宸的印記。
諸事了結,蘇玄宸退至廟門之外,駐足望向殿內沉沉夜色,心底百感交織。
這些丹藥靈石、棉衣法器,算不上何等珍稀至寶,卻是他蟄伏三年省吃儉用、一點一滴積攢下的家底,全數贈予流離同門,只為護住蒼梧這一縷殘存火種,讓他們不至於在深山之中,因缺藥缺糧斷送性命。可縱使心中牽掛萬千,他依舊不會留下分毫線索,不與舊部相見,不透露自身半分訊息。
他清楚,一旦五人知曉暗中接濟之人便是蒼梧少尊蘇玄宸,定會不顧一切四處尋訪,或是守在山廟等候,或是冒險折返金陵打探蹤跡,反倒落入凌霄分部佈下的天羅地網,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。匿名相贈,默默接濟,看似冷淡疏離,實則是保全他們最穩妥的法子。
一時溫情相見,是小仁;隱忍匿名、護他們長久安穩活下去,等候本部巡察翻案契機,才是全門大義。道家蟄伏煉心,便是要割捨眼前一時心軟,著眼長遠全域性,施恩而不圖相認,接濟而不留姓名。
蘇玄宸最後再以神識掃過整座山廟,確認三處藏物之地毫無破綻,靈氣盡數被山野濁氣遮蔽,才轉身踏上返程獸道,不再回望那座藏著蒼梧最後希望的破廟。
月色西斜,霜露打溼肩頭粗布短褂,一路秋風蕭瑟,吹不散他心底沉甸甸的師門執念。昔日蒼梧山谷丹爐長明、靈石堆積如山,同門取用物資從無半分拮据;如今卻要這般夜半潛行,偷偷將微薄物資藏於荒山破廟角落,連現身相見都做不到,世事翻覆,令人悵然。
可這份悵然未曾亂他道心。默默私贈物資,是盡少尊護持門下的本分;隱匿蹤跡、不現身相認,是守靜待大勢的蟄伏本心。二者並不相悖,隱忍並非無情,暗中接濟便是藏在塵埃裡的同門情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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