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漫過坍塌山廟斷壁,霜露凝在荒草葉尖,化作細碎冰涼水珠。蒼梧五人自後山密道折返正殿,昨夜倉促脫身,滿心只記著儘快遠離凌霄巡山修士,一時無暇細看廟宇各處隱秘角落,直到晨光穿透破漏屋瓦,斜斜落滿神像殘軀,短衫少年彎腰撿拾地上昨夜遺留的藥渣,目光無意間掃過神像傾頹石龕縫隙,腳步猛地頓住。
“師兄,你們快看這裡!”
少年語聲壓得極低,伸手撥開覆蓋石龕的碎木與塵土,一捆裹滿乾枯茅草的粗麻包裹靜靜藏在夾層深處,麻布之下隱約透出靈石獨有的溫潤微光。其餘四人聞聲立刻圍攏,青衣青年抬手示意眾人收斂周身木氣,提防山林間尚有修士窺探,才蹲下身,小心拂去外層遮蔽的枯枝爛葉,層層拆開捆紮的野藤。
麻包一開,木元養脈丹瓷瓶、捆紮整齊的下品木靈石、厚實粗布棉衣、風乾粟米盡數顯露,藥香混著靈石淡潤清氣緩緩散開,殿內幾人目光俱是一震。年長修士當即移步至廟後柴薪暗窖,扒開窖底沙土,又翻出一整排裹著粗麻布的草藥瓷罐;兩名女修仰頭望向頭頂朽木斷梁,踩著傾頹神臺往上探手,自蟲蛀空洞之內取出一疊霧隱符與數面無紋木牌護身法器。
三處藏匿物資盡數取出,在枯草地面整齊鋪開,五人環立四周,彼此相視,眼底皆是重重疑雲。
此前被困古道石亭,憑空出現乾糧草藥;凌霄修士布鎖靈金陣合圍,山間地霧自生、密道憑空顯現,引開追兵,助他們死裡逃生;今夜不過一夜間隔,整座荒廟三處隱秘角落,竟藏下足以支撐數月修行溫飽的物資,樁樁件件皆是恰到好處,次次在絕境之中送來生機,絕非山野尋常機緣能夠解釋。
短衫少年指尖捏起一塊木靈石,指腹反覆摩挲溫潤石面,心頭又暖又惑,低聲開口打破殿內沉寂:“先是古道贈藥,再借山霧地脈救我們逃出合圍,如今又備好丹藥靈石、禦寒衣物藏在廟中,接連數次暗中照拂,分明是有人時刻跟著我們,知曉我們傷勢沉重、缺衣少食,才這般周全接濟,絕非偶然。”
一名持斷裂木簡的女修緩緩點頭,目光掃過地上無任何師門印記的物資,眉頭輕蹙:“所有丹藥、法器、靈石全無刻紋標識,不留半筆墨跡,連捆包裹的藤條都是山間自生野藤,刻意抹去一切可供追查的痕跡,可見對方一心不願顯露自身身份,只想暗中護持,不願與我們相見。”
年長修士倚著冰冷斷牆,抬手撫過鬢間斑白髮絲,三載亡命奔波,早已習慣世間冷眼與追殺,驟然遇上這般不求回報的庇護,心中百般揣測翻湧不休:“我第一回猜想,會不會是當年僥倖脫身、歸隱深山的師門長老?昔年蒼梧有幾位長老不喜宗門紛爭,常年獨居幽谷,山門傾覆後便再無音訊,若他們尚在江南山野,存著保全道統之心,暗中接濟我們倒也說得通。”
青衣青年緩緩搖頭,指尖輕捻一枚霧隱符,細細辨認符紙紋路:“若是宗門長輩,所用丹藥、木符必然帶著蒼梧獨有的青梧暗紋,這一批法器符紙全是散遊修士慣用的凡材,木靈石亦是市井商行隨處可購的下品貨,無半分蒼梧獨制物件,不像是師門長老手筆。況且幾位歸隱長老專修高階木德大道,出手相助絕不會只用山川地氣擾亂修士神識,手段太過樸素淺淡。”
另一名女修蹲下身,翻檢堆疊的棉衣粟米,輕聲道出第二種猜測:“或許是往來江南、心懷正義的散修高人?聽聞世間有不少看不慣凌霄江南分部橫行霸道的江湖修士,知曉蒼梧滿門蒙冤,無力正面抗衡分部勢力,便只能暗中接濟殘存子弟,保全一點道統火種。”
這一番猜測引得少年連連點頭,眼底浮起幾分期許:“若是仗義散修便再好不過,待我們日後尋到機會,定要尋出此人當面叩謝救命之恩,若能請得高人相助,蒐集分部構陷罪證,去往凌霄主峰申訴,洗清我們蒼梧汙名便多一分助力。”
“萬萬不可四處尋訪饋贈之人。”青衣青年沉聲勸誡,神色鄭重,“對方刻意藏去所有蹤跡,分明是不願暴露自身,我們若是大肆探尋,一旦落入分部探子耳目,反倒會給暗中庇護我們的高人招來殺身之禍。江南分部手段陰狠,但凡與蒼梧扯上一絲牽連,無論修士凡夫,都會被視作同黨抓捕審問,我們不能因一己感激,連累旁人。”
幾人聞言默然,心中暖意之中,又多了一層束手束腳的提防。一面感念暗處之人屢次捨身相護,於絕境之中送來續命物資,心底生出難得的安穩暖意;一面又時時警惕,暗自揣測對方真實來歷,提防這會不會是分部佈下的圈套,假意接濟,實則設下陷阱引誘他們自投羅網,這份微妙心思纏繞心頭,讓整座破廟氣氛複雜難言。
年長修士輕嘆一聲,道出心底最深一層顧慮:“人心難測,不可全然放下戒備。保不齊是分部假意安排人手饋贈物資,故意留些微弱線索引誘我們主動尋蹤,待到我們順著痕跡找上門去,便是天羅地網等候。如今江南地界,處處皆是分部眼線,我們身負通邪汙名,任何憑空而來的善意,都要多存三分提防。”
少年聞言,方才眼底的期許瞬間黯淡,攥緊手中靈石,一時不知該信還是該疑。數次相助真切救了眾人性命,丹藥實實在在穩住體內經年舊傷,暖意不假;可分部常年設計圍殺蒼梧子弟,層出不窮的陰毒圈套歷歷在目,提防之心亦不能丟,兩種心緒交織拉扯,堵在心口無處排解。
兩名女修彼此對視,低聲交談,又生出第三種揣測,卻無人敢輕易說出口,猶豫半晌,其中一人才緩緩開口,語聲輕得似山間飄霧:“坊間流亡修士之間早有流言,當年少尊蘇玄宸並未在山門斷後一戰身死,重傷之後隱匿江南,暗中蒐集分部構陷蒼梧的罪證,等候凌霄本部巡察長老南下翻案。這數次暗中庇護,事事貼合我們蒼梧子弟難處,知曉我們缺丹少糧、畏懼金系鎖靈大陣,會不會……暗中之人便是少尊?”
話音落下,殿內驟然一片死寂,秋風穿過斷梁嗚咽作響,襯得這番猜想愈發清晰。
少年猛地抬頭,眼中重新燃起光亮:“若是少尊!一切便能說得通!少尊最懂我們蒼梧木德功法短板,知曉金克木之危,才會借山川地氣擾亂巡山修士金系法器;知曉我們丹藥斷絕、衣食無著,才備好養脈丹與禦寒棉衣,且少尊身負通緝,萬萬不能暴露身份,故而全程隱匿蹤跡,不肯與我們相見!”
“可這猜想終究站不住腳。”年長修士搖了搖頭,眼底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,“凌霄全境海捕文書之上,少尊被分部扣上通邪首惡的重罪,視作宗門叛徒,人人得而誅之。若真是少尊藏身近處,何以數次相見,只暗中出手,不肯現身與我們相認?再者坊間另有流言稱,當年山門覆滅,少尊獨自斷後引開追兵,實則是拋下全門獨自逃亡,早已背棄蒼梧道統,這般人,怎會耗費心力屢次接濟我們?”
一句“叛徒罵名”落下,殿內氣氛瞬間沉滯。
眾人心中各持一念,有人篤信蘇玄宸心中尚存師門大義,隱忍蟄伏暗中護持門下;有人被分部常年散播的汙衊流言影響,半信半疑,不敢全然篤定;還有人依舊偏向歸隱長老、仗義散修兩種猜測,不敢將希望全然寄託在揹負汙名的少尊身上。
彼此皆是朝夕與共、共經生死的同門,心底對少尊的敬重與期盼不曾完全磨滅,可分部三年來日復一日的汙衊造勢,早已在人心底埋下一層隔閡,縱使萬般感念暗中之人的善意,也不敢輕易認定那人便是蘇玄宸。
暖意、疑惑、期盼、提防、顧慮,萬般心思纏繞在五人心頭,微妙難言。一邊感念無名之人數次捨身相救,於亂世飄零之中贈予活下去的依仗;一邊又反覆揣測對方身份,猜忌是長輩、是義士,亦或是揹負叛徒罵名、下落不明的少尊,同時還要時時提防這一切會不會是分部精心佈置的陷阱。
青衣青年抬手,將散落一地的物資盡數收攏,分裝入眾人貼身布袋,語聲沉穩,定下心神穩住紛亂人心:“無論暗中庇護之人是誰,恩情我們牢記心底,卻絕不主動探尋對方蹤跡。物資收好,即刻動身渡江前往江北荒山,此地已被凌霄巡山修士盯上,不宜久留。我們只需守好自身,保全蒼梧這一縷火種,靜靜等候凌霄本部巡察長老抵達江南,待到沉冤昭雪之日,一切疑雲,自有水落石出之時。”
眾人紛紛頷首,將丹藥、靈石、棉衣、符牌貼身藏好,用粗布層層裹緊,最大限度收斂靈石與丹藥散逸的靈氣。心底疑雲叢生,百般揣測盤旋不散,那份絕境之中得來的暖意,又摻著層層提防與難言隔閡,一路伴隨眾人,藉著山間晨霧,順著後山密道,往江北渡口悄然遁去。
廟外遠處老槐濃密枝葉間,蘇玄宸一身樵夫粗布短褂隱於樹影,神識靜靜收束,方才殿內五人所有交談、全部揣測,一字不落落入耳中。
聽聞同門有人心念自己、期盼與自己重逢,心中翻湧滾燙暖意;再聽見分部散播的叛徒流言已深深紮根在同門心底,連朝夕相伴的子弟都半信半疑,心口又泛起一陣酸澀沉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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