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267章 克制本心 絕不相認(1)

作者:燕恆秋·6小時前

晨霧漫遍秋山,五名蒼梧子弟收拾妥當暗廟所得丹藥靈石,循著後山密道往江北荒山悄然遠去,腳步聲漸次消散在層層楓林深處。老槐樹濃蔭之內,蘇玄宸靜靜立在枝椏間,一身樵夫粗布短褂與樹影融作一團,方才殿內眾人一番揣測低語,一字一句盡數落進神識,胸腔之中,滾燙師門情義翻湧如沸,幾欲衝破鎖閉黃庭的斂氣法訣。

他多想縱身躍下古樹,快步追上那幾道單薄疲憊的背影,喚一聲同門,取出一身積蓄盡數分贈,告知眾人當年山門傾覆的真相,剖白自身三年隱忍蟄伏的苦心,將江南分部構陷蒼梧、私吞木靈地脈的樁樁罪證一一攤開,消解他們心底纏繞不散的疑雲,抹去那道分部汙衊鑄就的、名為“叛徒”的隔閡高牆。

念頭生起一瞬,丹田內蟄伏已久的蒼梧木德真元隱隱震顫,周身血氣隨之翻湧,連指尖都下意識微微抬起,似要踏出這一步咫尺相逢。可僅僅半息之間,三年金陵蟄伏、層層籌謀的道理,如冰水澆落滾燙心神,硬生生將那股相見的執念死死壓回心底深處,寸寸收斂,半分不敢外露。

蘇玄宸緩緩垂落抬起的手,指尖攥緊粗糙樹皮,木刺扎入皮肉,細微刺痛警醒心神,以此肉身苦楚,強壓下滿腔翻湧的同門溫情。道家《清靜經》有言,人心好靜,而欲牽之,此處的欲,不是貪求長生、貪戀珍寶,而是眼前這份割捨不下的師門惻隱,是一時相見便能消解煎熬的私心。修士蟄伏,最難剋制從不是殺伐戾氣,而是這份柔軟牽絆,一念之差,便是滿盤皆輸。

他於樹巔放眼遠眺,五人身影已消失在溪谷霧瘴之間,心底一遍遍推演,若此刻現身相認,會引動何等滔天大禍。

第一樁禍,是自身三年偽裝盡數崩塌。他如今化名陳默,以凡夫樵夫紮根金陵,四層蟄伏根基牢不可破,城中情報眼線遍佈街巷,暗記傳訊無人能勘破。一旦展露蒼梧少尊蘇玄宸的真實身份,獨有的木德道韻直衝雲霄,十里之內凌霄分部巡山探息羅盤必瞬間鎖定氣機,山下據點會即刻傳符全城,封鎖所有渡口、關隘、山道,佈下天羅地網圍殺。三載苦心搭建的情報脈絡、蒐集的分部貪墨構陷卷宗、靜待凌霄本部巡察長老南下的全盤佈局,頃刻間化為飛灰,再無半分翻案可能。

第二樁禍,是眼前五名殘存同門盡數葬送。五人本就身負重創,經脈破損大半,丹藥剛得些許補給,尚未穩住根基,一身木德功法遇凌霄金系法器天然受克。江南分部一旦知曉蒼梧少尊與殘餘子弟同處江南山野,絕不會再分兵零星搜捕,而是調動全境金丹執事、鎖靈金陣、斬木法器合圍荒山。五人連應對七名外圍巡山修士都險死還生,如何抵擋分部主力圍剿?一時相見的溫情過後,便是同門全數殞命,蒼梧千年道統最後一縷火種,徹底斷絕於秋山之中。

第三樁禍,是天下流離蒼梧子弟永世蒙冤。江南分部早已備好無數偽證,只待抓住蘇玄宸,便將所有私通邪修、屠戮凡俗、搶奪靈礦的罪責全數扣在蒼梧一脈頭上,加急送往凌霄主峰。本部遠在北境,未見實地證據,只會採信分部一面之詞,徹底定下蒼梧全門通邪重罪,往後散落天南地北的蒼梧殘餘,再無申訴門路,終生揹負汙名,躲藏於世間陰溝,永無昭雪之日。

一時心軟現身,救五人眼前片刻安穩,換來的是全門萬劫不復,這份賬,蘇玄宸心中算得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。所謂小善傷人,大忍護道,便是這般道理。眼前咫尺相逢是小情,保全萬千同門、等候大勢翻案是大義,輕重取捨之間,容不得半分猶豫。

方才殿內眾人心中尚且存有揣測,有人念他、盼他,亦有人被分部三年汙衊流言惑了心神,半信半疑,隔著一層“叛徒”汙名不敢全然託付。此刻貿然相認,無確鑿證據洗清自身汙名,縱有千言萬語剖白,在分部遍佈江南的眼線、早已成型的偽證面前,皆是蒼白空談,反倒落得有心辯解、無人聽信的窘迫境地。唯有待到本部巡察長老親至江南,當眾呈上所有鐵證,推翻分部捏造的全部卷宗,洗去蒼梧與自身一身汙名,那時再坦然與同門相見,才是堂堂正正,無需半分遮掩。

蘇玄宸緩緩閉目,神識向內收攏,將那股洶湧翻騰的師門情義層層鎖入黃庭深處,以市井地氣、凡俗濁氣中和躁動木元,一遍遍默唸藏心口訣,遣去眼前同門疲憊傷痕的幻象,遣去山門梧桐樹下年少論道的舊景,遣去想要上前相認、共訴三年苦楚的執念。

山風穿過槐樹葉冠,簌簌聲響落在耳畔,像是當年山門無數同門閒談低語,聲聲勾動心緒,他便刻意運轉斂氣訣,將自身神識感知壓至凡俗層次,只留樵夫觀山的平淡目光,望向霧瘴籠罩的溪谷方向,再無半分修士熾熱期盼。

他可以暗中施援,借地脈擾亂追兵、打通逃生密道;可以夜半潛行山廟,備好丹藥靈石、禦寒棉衣,不留痕跡匿名接濟;可以佈下山野眼線,時時打探一眾舊部安危,在暗處為他們掃清零星隱患。這些皆是不動自身根本、不暴露真實身份的護持,分寸之內,盡同門少尊本分。唯獨踏出那一步、現身相認一事,踏破蟄伏底線,牽扯全域性安危,無論心底情義何等滾燙,都絕不能做,一絲一毫念頭都不可縱容。

所謂遠遠守護,便是以“蘇玄宸”這個揹負汙名的真實身份,藏於千里煙塵之外,只以無名樵夫陳默的凡俗皮囊,隔山隔水照拂門下子弟。他們不知暗中庇護之人是誰,心生百般揣測,或是歸隱長老,或是仗義散修,縱使偶爾疑心到他身上,也因重重顧慮不敢篤定,這份模糊的距離,恰好護住雙方性命,隔開滔天禍事。

道家煉心,煉的便是這份割捨剋制。情愛、親情、同門情義,皆是擾心塵障,並非無情無義,而是知曉何時該收、何時該放。情義存於心底,不必時時相見傾訴;庇護落於實處,不必顯露真身邀謝。隱忍不是冷漠疏離,是將眼前短暫相逢的私心,換成長久保全全門的公心。

蘇玄宸自槐樹樹冠緩步落地,腳下霜葉碾作碎末,肩頭粗布短褂沾滿枯枝塵土,再無半分方才神識翻湧的動盪模樣,重新變回那個木訥寡言、只知進山拾柴的尋常樵夫。他最後再以神識掃過整片荒山,確認五人已深入江北地界,沿途無分部追兵尾隨,山間地脈平穩,無金系探息羅盤氣機盤旋,才扛起身側竹編柴筐,握緊豁口木柴刀,轉身踏上折返金陵的獸道。

一路返程,秋霜沾溼衣衫,心底那股想要相認的滾燙情緒,依舊在血脈深處隱隱盤旋,卻被一層厚重、冷靜的蟄伏道心死死壓住,不曾泛起半分波瀾。

他一路走,一路覆盤方才山廟之內眾人的每一句言語,每一層揣測,將這份咫尺相隔、不能相認的煎熬,視作煉心一重關隘。修道之人,能扛得住刀光劍影、圍殺絕境,算不得真定力;能扛得住近在眼前的至親同門、滿腔情義相召,依舊守住本心分寸,不妄動、不現身,才是上等靜守功夫。

行至金陵城外渡口,草鞋老翁早已依暗規將一截枯黃梧葉平放石階,訊息為江南分部近日加派渡口盤查,但凡攜帶木系法器、身帶木氣之人,一律扣押審訊。蘇玄宸淡淡掃過那枚梧葉,面上不起波瀾,垂頭攏緊肩頭柴筐,順著城門人流緩步走入城內,往城西那間破敗陋舍而去。

推開柴門,屋內豆油孤燈搖曳,牆縫之中存放著三年蒐集的分部罪證麻紙,一旁靜靜擱著那枚自蒼梧古道拾得的殘破木符。蘇玄宸將柴筐擱置牆角,盤膝坐於稻草地榻,閉目調息,黃庭之內木德真元緩緩歸於平和,方才山間翻湧的萬千心緒,盡數沉澱,歸於沉靜。

心底師門情義滾燙如舊,可剋制本心、絕不相認的底線,分毫未曾動搖。

眼下只做市井無名樵夫,隔山隔水遠遠守護殘存蒼梧火種,任憑舊人近在咫尺,也死守蟄伏分寸,不洩真身、不訴衷腸、不貪一時相逢。

靜待凌霄本部巡察長老南下,待到大勢傾覆、沉冤昭雪那日,再卸下一身偽裝,堂堂正正與萬千同門重逢,到那時,所有隱忍剋制、暗中庇護,才有歸宿,才有坦途。

滿城秦淮煙火漫過陋舍矮牆,人間喧囂入耳,蘇玄宸端坐草榻,心神澄淨,守著一份以隱忍護持大義的道心,靜待風雲起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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