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279章 恩怨交錯 兩難權衡(1)

作者:燕恆秋·20小時前

秦淮支流晚風穿破柴房漏窗,捲動案上堆疊的麻紙卷宗,紙上記載著方才千里之外被悄然化解的三樁陰私算計,字跡墨痕未乾,尚帶著豆油燈火燻出的淡淡焦味。蘇玄宸緩緩收回散入千里山川草木間的木德微息,指尖尚殘留催動推演秘術過後的虛乏,蒲草蒲團周遭,方才勾畫草木符紋的清露早已滲入青石縫隙,不留半分行跡。

方才他借天地遊靈,不動聲色擋下楚清涵身前禍障,心頭那一點護持故人的暖意尚未散去,一抬頭望見牆間暗格封存的蒼梧舊檔,卷首記載滿門血染祖林、凌霄宗門牽頭圍剿舊事,一暖一悲兩股心緒驟然相撞,如太極陰陽二氣在靈臺之內劇烈翻湧拉扯,頃刻間便將方才化解危機的輕舒盡數碾碎,只餘下一團纏纏繞繞、無處拆解的兩難鬱結。

他自蒼梧生養,自幼守著青帝建木道統長大,祖山千萬株古梧枯焦、同門老少屍骨埋於谷底的景象,早已刻入神魂深處,是永世不能消解的血海深仇。當年圍剿蒼梧之役,首倡舉兵、定下“清剿木脈、獨佔江南靈礦”計策的,正是凌霄主峰一眾掌權長老,江南分部不過是趨炎附勢、趁火打劫的爪牙。凌霄宗門手握上界仙律權柄,以“蒼梧私藏上古靈根、意圖擾亂九州靈脈”為捏造罪名,號令四方仙門合圍,事後瓜分蒼梧千年積攢的靈材、道書、祖樹本源,事後又銷燬卷宗、篡改史載,將自身塑造成撥亂反正、維護天道秩序的正道大宗。於蒼梧遺民而言,整座凌霄仙山,便是滿門傾覆的罪魁禍首,山上白玉殿宇,每一塊玉石地磚,都浸染著蒼梧子弟未散的血氣。

可偏偏,楚清涵生於凌霄、長於凌霄,一身修為承三執法親傳,道籍刻於主峰玉冊,一身榮辱、修行前路、性命安危全繫於這座染了蒼梧血債的仙宗。她自小受宗門禮教薰陶,奉凌霄法度為行事準繩,自幼習得的道義、師長教誨、同門情分,皆是凌霄賦予;可她又獨獨存一分清明良知,窺見江南分部貪墨禍民、當年圍剿之事藏有天大冤屈,甘願身陷派系漩渦,孤身蒐集證據,想要借宗門巡察之機,還蒼梧一個公道。

一邊是覆門滅族、永世難償的宗門血海,一邊是少時山谷相伴、心性澄澈、暗中奔走為蒼梧鳴冤的故人情義;一邊是凌霄上下半數長老皆為當年元兇,整座仙宗立在蒼梧枯骨之上,一邊是楚清涵孤身居於凌霄深宮,進退皆受宗門規矩束縛,身不由己,左右為難。兩股因果死死纏繞一處,如古藤纏寒玉,撕扯得蘇玄宸道心隱隱作痛,這便是橫亙在他身前,最難權衡的一重死局。

蘇玄宸抬手取過牆角一隻粗陶水罐,舀一瓢秦淮清水淋在燥熱眉心,閉目調息,欲借木道清心法門平定紛亂心緒,可腦海之中,兩幅景象交替浮現,無從迴避。

第一幅,是蒼梧覆滅那日。漫天金系飛劍撕裂祖林天幕,凌霄主峰宗主親持鎮山金印,封印建木本源,三執法分立四方,堵死蒼梧弟子逃生之路,滿山古梧枝幹斷裂,汁液如血淌落山谷,同門老少哀嚎不絕,彼時年幼的他躲在地底樹洞,眼睜睜看著長輩盡數赴死,耳邊響徹凌霄修士呵斥木脈妖孽的冷厲聲。自那一日起,他心中便立下道誓,此生必釐清當年圍剿全部真相,讓凌霄當年主事長老、江南分部一眾同謀,依天地公道償還血債,還蒼梧一脈清白,告慰萬千枯骨。此乃大義,是蒼梧遺民刻入命魂的執念,是不可退讓的底線,若是為私情擱置,便是背棄全門亡魂,道心從此永留巨大瑕疵,再難踏足更高修行境界,更遑論為蒼梧翻案昭雪。

第二幅,是昔年蒼梧梧林共處歲月。彼時楚清涵奉師命下山採集靈草,誤入蒼梧秘境,與年少的蘇玄宸相遇。彼時無仙門隔閡、無正邪定論,二人同坐古梧枝幹之上,觀山間雲捲雲舒,論天地草木生息之道。楚清涵不喜宗門嚴苛權謀,厭棄長老之間相互傾軋,常嘆仙門本該以教化生靈為本,不該為靈礦資源動殺伐刀兵。她見蒼梧草木繁盛、生靈安寧,滿心向往這份純粹自在,臨走之時,贈予他一枚親手打磨的清玉梧葉,言道世間大道當存公允,若他日見不平事,必當挺身分辨對錯。時至今日,那枚玉梧葉依舊藏在他貼身衣襟之內,溫潤玉氣時時相伴,是亂世裡唯一一點不染血仇的溫柔念想。如今楚清涵身居凌霄,明知宗門內裡藏著滔天罪孽,卻不願同流合汙,獨自頂著全殿排擠刁難,暗中蒐集當年圍剿、江南貪墨的證據,步步謹小慎微,遊走於敵對派系之間,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場。

一邊大義,一邊私情;一邊是凌霄整座宗門欠下蒼梧的血債,一邊是楚清涵一人獨守良知、暗中相助蒼梧的情義。若是依血海深仇行事,便該視凌霄全宗為仇敵,任其內部分派傾軋,冷眼旁觀楚清涵受磋磨,不必千里之外耗費心神推演秘術、化解禍端;可這般行事,便是辜負梧林舊情,辜負她甘願以身涉險、為蒼梧奔走的一片真心,於人心良知有虧。若是一味顧及私情,偏私庇護楚清涵,為她妥協退讓,放寬原本既定籌謀,甚至暫緩清算凌霄元兇,便是置蒼梧萬千亡魂於不顧,因一己兒女情長,擱置翻案大計,萬千流離在外的蒼梧遺民,再無沉冤昭雪之日,此乃因私廢公,違背自身立道根本。

《道德經》有云,和大怨,必有餘怨,安可以為善。凌霄與蒼梧之間,乃是生死大怨,絕非一己私情能夠輕易調和,楚清涵夾在中間,先天便立於進退兩難的絕境,這一點,蘇玄宸看得通透。楚清涵自身亦深陷兩難,她身為凌霄弟子,受宗門培育之恩,不能公然舉全宗罪責,背叛養育自身的仙門;可她心底良知難安,知曉當年圍剿藏有陰謀,不願坐視蒼梧冤屈永久掩埋,故而只能暗中周旋,借核查江南賬冊之名,一點點蒐羅鐵證,寄望於宗門巡察長老秉公處置,只懲處作惡長老與江南分部,保全凌霄仙門根基。她的立場,自始至終兩頭懸空,向上不敢忤逆宗門頂層長老,向下不忍漠視蒼梧沉冤,如同行走於刀脊細線之上,一步踏錯,兩頭皆失,這便是情報之中反覆提及,她終日緊繃心神、無半分鬆弛的根源。

蘇玄宸緩緩睜眼,眼底翻湧的紛亂心緒稍稍沉澱,起身走到柴房門外,倚著河畔老柳樹而立,河面漁舟點點,人間煙火細碎溫和,凡間百姓柴米油鹽、恩怨情仇皆簡單直白,勝卻仙門無盡糾葛。他指尖撫過柳樹皸裂樹皮,以木德道心細細拆解眼前所有利弊,一一權衡,不肯因一時心緒偏頗,做出誤己誤人的決斷。

第一層權衡:私情護持,不可亂大道底線。

他方才千里推演、化解楚清涵三場危機,只針對江南分部唆使同輩佈下的陰私圈套,不曾傷及任何凌霄修士性命,不曾主動挑動凌霄內部更大紛爭,只護住奔走鳴冤的故人,不使其遭小人暗算半途而廢,這般護持,是守人心良知,並未逾越大義邊界。可若是往後因這份惦念,主動奔赴凌霄主峰,或是動用蒼梧隱藏勢力直接介入仙宗內鬥,偏袒楚清涵、放過當年圍剿蒼梧的凌霄主事長老,便是私情凌駕血海大義。蒼梧千萬亡魂,死於凌霄高層的貪婪算計,元兇一日不伏法,公道一日不存,若他為護楚清涵,刻意遮掩元兇罪責,自身木道以生養公允為核心,道心即刻崩損,往後再無資格談昭雪二字。是以暗中點到即止的護持尚可,逾越底線、偏袒宗門元兇之事,絕不可為。

第二層權衡:清算凌霄,不可牽連無辜之人。

凌霄仙宗上下,分為兩類人。一類是當年主謀圍剿、瓜分蒼梧靈脈的長老派系、江南分部同謀,此輩手握血債,是日後必須依天地法度清算的元兇;另一類是楚清涵這般良知未泯、知曉內情卻無力反抗、暗中為蒼梧蒐集證據的底層弟子、少數中立執法,此輩不曾沾染當年殺伐,甚至心向公允,屬於宗門之內的無辜之人。蘇玄宸籌謀多年,目標從來不是覆滅整座凌霄仙山,只為揪出當年作亂元兇,釐清過往真相,歸還蒼梧名分,而非不分青紅皂白,將凌霄上下盡數視作仇敵。若是一刀切敵視所有凌霄修士,不分善惡一同打壓,便與當年不問緣由圍剿蒼梧的凌霄長老別無二致,落入以怨報怨的惡性迴圈,違背蒼梧一脈順天公允的修行根本。楚清涵便是無辜中立者之中最關鍵一人,她手中賬冊、卷宗、人證線索,皆是日後清算元兇的核心憑據,保全她平安周全,亦是保全翻案最重要的籌碼,護她並非單純顧及私情,同樣是成全蒼梧沉冤昭雪的大局。

第三層權衡:進退分寸,絕不可被私情裹挾失了判斷。

人心最易被情愛牽絆,生出偏頗執念,修仙之人最忌心緒偏私,觀事失察。蘇玄宸自省自身,每一次翻看凌霄情報、每一次催動秘術護持楚清涵,心底都會生出一股想要放棄蟄伏、即刻北上相伴的柔軟妄念,這份妄念便是私情設下的迷障,若任由其肆意滋長,日後面對凌霄與蒼梧的恩怨抉擇之時,必定難以公正分辨是非。故而他必須定下嚴苛自守規矩,劃清情與道的界限:情報照常打探,暗中危機照常化解,卻絕不傳遞信物、絕不隔空傳音表露牽掛、絕不改動既定清算佈局,絕不因楚清涵身處凌霄,便減輕對元兇的追查力度。私情只藏於心,行事決斷全然依託天地公道、蒼梧大義,不被一己惦念裹挾半分。

三層利弊反覆掂量、層層拆解,纏繞靈臺的兩難糾葛終於分出清晰脈絡,蘇玄宸心中定下不移底線,再無搖擺不定的遲疑。恩怨交錯之中,當分公私、辨善惡、明本末:凌霄宗門整體欠下蒼梧血海,當年主事作惡長老罪責難逃,此為公義,是終須了結的頭等大事;楚清涵身在凌霄卻心懷公允,孤身蒐集證據、為民為蒼梧鳴不平,此為私義良知,當予以有限度、不露痕跡的護持;公私二者不可混淆,護持故人不代表寬恕元兇,清算罪孽亦不代表牽連無辜,二者並行不悖,互不衝突,只需恪守分寸,不偏不倚,便不會落入兩難困局。

夜風漸涼,蘇玄宸折身重回陋室,掩上木門,隔絕河畔人間喧囂,重坐於蒲團之上,取炭筆於空白麻紙上,逐條寫下方才權衡得出的行事準則,字字工整,留作時刻自省:

一、凡江南分部勾結凌霄同輩構陷楚清涵之陰計,可借草木微術暗中化解,不顯露自身氣機,不掀起宗門大亂;

二、凡當年參與圍剿蒼梧、瓜分靈脈的凌霄長老,所有證據盡數收納留存,巡察之日盡數呈上,絕不因楚清涵情面有所遮掩;

三、絕不主動與楚清涵產生任何交集,不託人傳信、不顯露蒼梧木道氣息,杜絕旁人抓住把柄,將她與蒼梧餘孽繫結定罪;

四、區分凌霄善惡修士,只追責血債元兇,中立良知弟子不予波及,不興無差別報復之殺業;

五、心底惦念自行收束,不可因私情擾亂蟄伏籌謀,大局永遠置於兒女情義之前。

寫完,他將這張自省文書卷起,與記載三樁化解陰謀的卷宗一同藏入牆間最深暗格,以乾燥梧桐木屑填埋封口,隔絕地氣靈息,防止被高階修士神識探知。做完這一切,他抬手摸向衣襟內那枚玉梧葉,溫潤涼意透過粗布傳入掌心,心底那份沉重兩難稍稍緩釋,卻並未徹底消散。

他清楚知曉,往後的時日里,這般情義與血仇相互拉扯的兩難心境,還會無數次湧上心頭。只要楚清涵一日身在凌霄,一日周旋於作惡長老之間,只要蒼梧沉冤一日未雪,這份橫亙在他道心之中的糾葛,便無從徹底根除。可他已然權衡分明、守死底線,任憑心緒如何翻湧,行事決斷絕不會生出半分偏頗。

窗外天色漸至子夜,秦淮流水靜靜東流,千里之外的凌霄主峰清雲小築燈火搖曳,楚清涵尚在燈下核對江南進貢殘缺賬冊,不知江南柴房之內,有人為她、為兩脈糾纏百年的恩怨,熬過一整夜利弊權衡、道心拷問。

世間最難勘破者,從來不是正邪對立的死敵,而是這般恩怨交織、公私難分的人情因果。蘇玄宸獨坐一室孤燈之下,將私情藏於心底,把公道懸於前路,縱有萬千兩難鬱結,依舊固守蟄伏不動、秉公清算的本心,靜待大勢輪轉,待到元兇伏法、冤屈昭雪那日,纏繞二人的宗門血海與少時情義,方能尋得一處兩全的歸宿。在此之前,縱心有萬般憂思惦念,亦只能守分寸、明取捨,不被私情裹挾,不偏不倚,靜待天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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