陋舍之內,蘇玄宸將凌霄內殿遞來的萬千情報盡數封藏牆間暗格,心頭憂思層層疊疊,如積年古苔覆滿靈臺。他早已壓下北上相見的妄念,恪守蟄伏之約,按兵不動,可夜深人靜,再翻讀雜役眼線轉述的細碎舊事,字裡行間皆是楚清涵步步如履薄冰之狀,那份隱忍自持,終究叫他道心深處,生出一絲不忍。
他分得清輕重,大局在前,斷不能親身踏足凌霄地界,可千里之隔,並非全然束手無策。自身修持蒼梧木德大道,承上古青帝生養文脈,兼早年雲遊時,於終南隱道處習得一門推演微術,不引驚天動地的法相,不洩濃郁沖霄的氣機,只借天地間遊散的風、露、草木微靈為媒介,遠隔千山,輕撥對方算計的因果絲線,悄無聲息拆解禍端,便是最好的法子。此術最妙之處在於行持之時無半分自身道韻遺留,尋常金丹、元嬰修士神識掃過,只當是山川時序自然流轉,絕無半分人為干預的痕跡,正好合他隱匿行跡、絕不牽連楚清涵的心思。
金陵城西這間柴房陋室,本是早年蘇玄宸刻意擇定的居所。屋後臨秦淮支流,岸邊長滿老柳、苦竹、青茅,草木繁茂,地氣溫潤,恰是催動木系微推秘術的絕佳根基。屋內陳設極簡,一方粗木案几,一盞豆油殘燈,牆角堆著乾柴與採藥竹簍,尋常樵夫模樣無半分破綻。蘇玄宸褪去外層粗布樵衫,只著素色裡衣,盤膝坐於蒲草蒲團之上,案頭平鋪方才分揀完畢的凌霄密報,指尖輕點紙上記載的三樁針對楚清涵的陰私算計,眸色漸沉。
頭一樁禍事,乃是同殿三名親傳弟子,受江南分部長老暗中授意,定於三日之後藏書閣論道,設下陰陽五行詰難局。三人私下串通,專挑金木相剋、刑律道統相悖的偏門義理髮難,又暗中備好攝魂玉牌,待楚清涵開口辯駁之時,便催動玉牌擾亂她靈臺,令她言語失序,當眾失態,屆時一眾長老在場,只需一句道心不寧,便能削去她協查江南刑案的權柄。眼線乃是藏書閣掃地老道,偷聽得三人於偏廊密語,連夜託往來漕運漁翁遞信至金陵,訊息抵達之時,距那場論道只剩一日光陰。
第二樁陰計更為陰毒。江南分部買通凌霄後廚煉藥道童,楚清涵素來清心寡慾,每日晨起只飲一盞清露靜心茶,那道童奉命於茶中混入一縷陰蝕微瘴,此瘴不傷人修為,卻能潛移默化擾人思緒,日積月累,便會使人心中鬱結加重,生出無名躁火,待人處事失了平日沉穩,旁人只道是她心性狹隘,反而落人口實。那道童每日寅時往清雲小築送茶,已然暗中行事半月有餘,若非負責採買靈草的雜役於心不忍,偷偷將藥渣殘渣藏起帶出主峰,這樁暗中損耗心神的算計,至今無人能察覺。
第三樁圈套藏於卷宗文書之間。掌管內殿檔庫的長老與江南分部交好,打算於五日後,命楚清涵單獨清點百年前蒼梧舊檔殘卷,庫房之內預先佈下鎖魂困靈陣,陣眼藏於老舊玉書匣底。楚清涵一身金紗法衣主鎮肅殺,木德本源偏弱,踏入陣中便會氣機滯澀,神識昏沉,屆時檔庫長老即刻帶人闖入,稱她私動禁陣、妄圖盜取宗門秘檔,人贓並獲之下,縱使三執法有心庇護,也難堵滿殿悠悠眾口。
三樁禍事,一明一暗一藏,層層遞進,步步緊逼,分明是有人打定主意,要借宗門法度,徹底斬斷楚清涵追查江南貪墨舊案的前路。蘇玄宸指尖撫過麻紙粗糙紋路,眼底掠過一絲冷意,卻轉瞬收斂,不起半分殺伐戾氣。他知曉自己萬萬不可動殺心,但凡生出一絲斬除對方的念頭,木德生養道韻便會紊亂,千里推演之時極易留下氣機破綻,反倒給楚清涵招來無妄牽連。是以他只取化解之道,不施懲戒之法,只攪亂對方謀劃因果,不傷及任何修士性命修為,合乎蒼梧一脈順天而不逆天的修行根本。
蘇玄宸緩緩閉目,調勻自身呼吸,引周身木德精氣緩緩流淌。不祭出劍印、不召靈樹法相,僅伸出右指,蘸取案邊瓦罐中盛放的清露,於平整青石地面緩緩勾畫極簡推演符紋。此符取自《太上洞靈草木微籙》,無龍虎仙獸之形,唯有參差草葉、流轉風絲紋路,符紋淡得近乎透明,僅借燈火微光方能窺見分毫。符成之時,他輕聲誦唸淺淡祝文,音聲壓至喉間微響,不外洩柴房半步:“天地遊風,山川微靈,因果絲線,順而撥之,不損元靈,不彰行跡。”
話音落,他一縷極淡、細如髮絲的木息自眉心溢位,順著屋後柳樹枝條,接入秦淮川流地氣,借水陸雲氣流轉,千里迢迢直抵凌霄主峰地界。這一縷氣息輕若塵埃,無絲毫威壓,縱有守山巡天靈犀掃過,也只當是江南水汽北上裹挾的草木遊魂,不會有半分警覺。
先化解藏書閣論道之局。
此時凌霄主峰藏書閣偏廊,三名設局的弟子正圍坐石桌,擦拭手中攝魂玉牌,低聲商議屆時詰難的詞句,玉牌之內封存的陰寒攝神之氣正緩緩凝聚。千里之外的蘇玄宸以木息牽動凌霄山間一陣無名晚風,風過藏書閣簷角,卷落幾片梧桐枯葉,枯葉恰好落在三人盛放玉牌的木盒縫隙之中。枯葉自帶秦淮水汽,潤物無聲,慢慢消磨玉牌內裡的陰攝靈力。三人只顧斟酌刁難楚清涵的說辭,不曾留意盒內異動,待到三日之後論道大典,楚清涵立於臺前從容辯理,三人同時催動玉牌,卻只覺玉牌靈力潰散,如空握頑石,半點擾亂靈臺的效用也無。預先籌謀的刁鑽詰難,楚清涵早於平日研讀道藏時盡數涉獵,條理清晰一一辯駁,引滿堂長老點頭讚許,三人算計落空,反倒因刻意刁難同門,被值守閣老當眾訓誡一番,灰頭土臉收場,心中疑惑萬千,卻尋不出半分外力干預的痕跡,只當是自身玉牌年久靈力耗散。
蘇玄宸於金陵陋室靜坐,借草木微靈傳回的因果反饋,知曉第一樁算計已然消解,心神不動,繼續催動微術,化解第二樁茶中陰瘴之害。
凌霄清雲小築後廚,寅時天色微明,煉藥道童如常取出備好的陰蝕瘴粉,正要撒入盛清露的白瓷茶盞。蘇玄宸牽動清雲小築院外一叢忘憂草,草葉微微震顫,滴落一滴晨露,恰好墜落在道童手中瘴粉瓷瓶瓶口。那瘴粉遇溫潤草木露水,瞬間結塊凝固,盡數黏在瓶壁之上,再倒不出半分細末。道童反覆傾倒數次,只餘下尋常靈茶粉末,無可奈何,只得取乾淨新露烹茶送往楚清涵居所。楚清涵端起茶盞淺飲,只覺今日茶湯清潤平和,連日縈繞心頭的無名煩悶驟然淡去,只當是山間晨霧散了,心神得以舒緩,全然不知千里之外有人暗中撥轉禍端。那道童回後廚檢視瓷瓶,百思不得其解,只疑是昨夜潮氣入罐,不敢將此事上報長老,生怕落個辦事不力的罪責,往後再不敢往茶中摻雜陰瘴,暗中損耗的隱患就此斷絕。
兩重危機悄然化解,蘇玄宸靈臺依舊清明,木德精氣消耗不過十之一二,他凝神穩住遠牽千里的草木靈線,著手拆解檔庫困陣之謀。
距楚清涵清點舊檔尚有三日,檔庫玉書匣底的鎖魂陣眼已然佈設妥當,佈下陣法的長老隔日便會親自入庫,注入自身金系靈力穩固陣基。蘇玄宸不直接破去陣紋,唯恐陣基驟然潰散引發天地異動,引人追查,只借一縷遊絲木息,順著庫房窗縫潛入,纏繞陣眼玉匣上一道細微裂紋,以生養木氣緩慢滋養裂紋。短短三日,玉匣裂痕悄然擴大,內裡承載鎖魂陣法的靈玉根基受損,靈力自行外洩消散。待到約定之日,楚清涵奉令獨自踏入檔庫,周身只覺一絲微弱滯澀,轉瞬便恢復如常,四下一片平和,全無預想之中的神識昏沉、氣機禁錮之象。等候在外的檔庫長老掐訣引陣,卻發覺陣力蕩然無存,入庫查驗玉匣,只道是陳年古玉質地朽壞,陣法自行作廢,縱有滿心不甘,也尋不到半分發難由頭,只得作罷,那樁栽贓盜取秘檔的毒計,就此化作泡影。
三樁算計盡數無聲瓦解,千里之外的蘇玄宸緩緩收回牽引天地草木的微靈絲線,眉心那一縷淡若游塵的木息盡數歸攏體內,青石地面上推演符紋失去靈氣支撐,片刻間化作一層薄露,滲入石縫消散無蹤,不留半點筆墨印記。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指尖微微泛白,方才遠跨千里催動推演秘術,看似波瀾不驚,實則需時刻收斂自身道韻,壓抑木德本源威勢,分毫差錯便會暴露行蹤,心神耗損甚巨。案頭豆油燈火光輕輕晃動,映著他眼底深藏的疲憊,可一想到楚清涵避開了三場足以重創她修行與道途的禍事,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憂思,稍稍鬆動幾分。
他行事素來謹小慎微,做完這一切,並未有半分鬆懈,反而起身推開柴房木門,立於河畔老柳之下,細細覆盤方才推演全過程,自查有無遺漏氣機外洩之處。夜風捲著秦淮水汽拂過衣袂,兩岸漁火星星點點,人間煙火細碎溫軟,恰好壓下修仙道者身上自帶的清孤仙氣。蘇玄宸抬手撫上老柳粗糙樹皮,以自身木息與柳樹靈韻相融,藉此抹除方才千里傳息時殘留於周遭草木間的微弱感應,杜絕日後有高階修士順藤摸瓜,察覺此地有人暗中干預凌霄內部紛爭。
他心中自有一套分明界限,此番暗中化解危機,只為護楚清涵不遭小人陰私戕害,卻絕不越界半分。既不曾顯化身形與她相見,不曾託人傳遞一字半句安慰,不曾顯露分毫蒼梧木道痕跡,更不曾出手懲戒任何一名算計她的宗門弟子。那些設下圈套之人,依舊安穩居於凌霄殿內,無災無難,蘇玄宸只撥亂其謀劃因果,不奪其修為、不傷其性命,便是恪守自身大道——蒼梧一脈主生不主殺,縱見不平,亦以疏導化解為先,不妄造殺伐業障,一旦染下殺業,日後翻案之時,自身道心便會生出瑕疵,反倒拖累萬千蒼梧殘存同門。
除此之外,他又生出一層長遠思慮。此番靠推演微術化解三樁明槍暗箭,終究只是治標之法。凌霄內殿派系傾軋不休,江南分部虎視眈眈,覬覦楚清涵手中刑案證據,往後層出不窮的刁難算計只會接踵而至,單憑千里之外偶爾撥動因果,終究難以長久周全。可他依舊堅守底線,絕不生出奔赴凌霄、現身庇護的念頭。
他低頭望向腳下緩緩流淌的秦淮河水,水流奔湧不息,一如眼下大勢,萬萬不可因一人安危,打亂籌謀數年的佈局。一旦自身行跡暴露,楚清涵私通蒼梧餘孽的罪名便會釘死,數年蒐集的貪墨罪證盡數作廢,江南分部會即刻大肆搜捕散落各地的蒼梧遺民,屆時血流流離,萬千性命傾覆,絕非他一人所能承受的業果。
是以暗中護持只能點到即止,解眼前迫在眉睫的禍事,卻不能長久倚仗秘術干預凌霄內部諸事。蘇玄宸轉身重回陋室,重新取出堆疊案頭的凌霄情報,提筆於麻紙側邊添上一行小字,記下方才化解的三樁陰謀始末,單獨捲起,藏入牆間最深的暗格,留待日後巡察長老抵達江南清算分部罪責之時,作為佐證分部暗中唆使弟子構陷同門的憑據。
油燈燃至將近油盡,昏黃微光裹住一室寂靜。蘇玄宸重歸蒲團靜坐,收斂所有心緒,將對楚清涵的牽掛、方才暗中出手護持的淡淡暖意,盡數收束於道心深處,表層只餘下蟄伏蟄伏、靜待天時的冷寂沉穩。千里之外的凌霄主峰,清雲小築燈火安然,楚清涵尚不知,數場近在咫尺的危機,已被一道隱匿於江南市井的木德氣息悄無聲息化解,自始至終,無人窺見這一場不露半分痕跡的暗中守護。
世間風雲暗流翻湧,有人立於明處負重周旋,便有人隱於千里塵埃之間,不動聲色撥去身前禍障,不求知曉,不求相謝,只求故人暫得片刻安穩,能撐到沉冤昭雪、雲霧散盡的那一日。縱有萬般惦念藏於心底,他依舊固守原地,按兵不動,不踏越既定分寸半步,只借山川草木、天地微風,做一場無人知曉的默默護持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