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心已定,分判情愛私念與洗冤大道輕重本末,蘇玄宸恪守避繞交集、互不驚擾之規,再不生奔赴仙山私會的妄念。可蒼梧梧林共處數年的舊情入骨,聽聞楚清涵三字,心底惦念便難全然抹去。他不願因一己心緒打亂江南全域性籌謀,卻也無法對故人困於凌霄內殿的危局視而不見,於是借遍佈金陵渡口、商行、靈舟碼頭的市井眼線,鋪展一條遠探北境的隱秘訊息脈絡,不動聲色細細打探楚清涵在內宮的人際周旋、派系立場、日常所受刁難排擠,將各方細碎傳聞一一彙總陋舍案頭,逐條勘辨虛實。萬千訊息堆疊,勾勒出她困於仙宮權力漩渦的艱難處境,蘇玄宸心底沉沉生出一層化不開的憂思,縱使滿心牽掛擔憂,依舊死死守住蟄伏底線,分毫按兵不動,絕不越出既定分寸。
金陵城西碼頭常年停泊往返南北主峰的靈舟,往來商客、凌霄外派記賬道童、三執法門下采買雜役,皆是傳遞北境訊息的媒介。蘇玄宸始終維持拾柴樵夫陳默的凡俗皮囊,從不親自上前攀談問詢,只託草鞋老翁、河畔漁翁這類底層中轉眼線,以粗茶、幹粟、尋常草藥作微薄酬謝,代為閒談套取內情。所有關於凌霄內殿的情報層層轉手傳遞,全程無半分他自身字跡、木德氣機流露,即便日後江南分部追查訊息源頭,最多隻牽扯市井凡夫,斷無尋至城西陋舍的可能,更不會將線索與蒼梧餘孽掛鉤。
連日來各路訊息源源不斷彙集,蘇玄宸取炭筆,在粗麻紙上逐條謄錄,細細拆解楚清涵身處的三重困局,每看清一分內裡煎熬,心底憂思便厚重一分。
第一重困局,三派勢力拉扯,進退皆無中立容身之地。
凌霄內殿盤踞三股根深蒂固的權力脈絡,彼此制衡傾軋,無一處清淨中立之地。其一為主峰宗主一脈,忌憚江南分部獨霸南方靈礦、尾大不掉,意欲借三年一輪巡察之機削弱地方權柄,有心拉攏手握江南賬冊、刑案疑點的楚清涵,屢次遣心腹送來高階金系靈材,許以日後執掌刑律大殿的許諾;其二是楚清涵師門三執法一脈,恪守宗門古律,看重刑案公允,將她當作探查分部貪墨實情、制衡各方長老的棋子,諸多兩難差事盡數交付於她;其三是與江南分部結下姻親、共享靈礦紅利的長老派系,蒼梧舊案一旦翻覆,他們多年收受分部饋贈的底細便會暴露,故而視楚清涵為眼中釘,處處設絆刁難。
三方勢力各有圖謀,楚清涵夾在正中,左右為難,一言一行皆要反覆斟酌分寸。親近宗主一脈,會被師門三執法視作背離本心;順從自家執法指令,又會引來姻親長老派系鋪天蓋地的流言;若是刻意疏遠各方,便會落得孤懸無援,往後調取卷宗、下山辦事處處受阻。眼線轉述一名內殿灑掃雜役的原話,字字落在蘇玄宸心上:“清雲小築的那位師姐,每日踏出院落半步都要思慮良久,與人論道、領受法旨、赴各殿議事,半句失言便會被人抓住把柄大肆攻訐,整日繃著心神,從無片刻鬆弛。”
蘇玄宸指尖摩挲紙面炭痕,心底泛起綿長擔憂。當年在蒼梧山谷,楚清涵心性通透坦蕩,不喜權謀算計,論道只談天地生靈,從不願周旋於派系紛爭。如今困在白玉仙牆之內,日日被迫遊走多方勢力之間,權衡人情利害,長久心神緊繃,最易損耗道基、擾亂靈臺清靜,長此以往,修行之路必生阻滯。
第二重困局,同輩同門暗中構陷,細碎刁難連綿不絕。
楚清涵天資冠絕同代親傳弟子,獨得三執法傾囊相授,一身清雲金紗法衣攻防無雙,引來了無數同輩子弟的嫉妒記恨。這批年輕修士大多出身與江南分部交好的修仙世家,自身利益與分部牢牢捆綁,天然敵視追查蒼梧舊案、清點進貢賬冊的楚清涵,明面上躬身行禮,尊稱一聲師姐,背地裡層出不窮設下陰私圈套。
眼線打探到數樁確鑿實事:楚清涵赴藏書閣調取蒼梧舊案原始卷宗,有人暗中調換案卷,塞入無關雜檔,白白耗費她大半時日核對;宗門季度論道大典之上,數名同輩聯手丟擲刻意刁鑽的金木相悖難題,故意當眾詰難,妄圖逼她言語失據,淪為全殿笑柄;更有流言四處散播,捏造說辭稱她私藏分部進貢靈石,甚至暗指她心底惦念蒼梧餘孽,存有背棄凌霄之心。
內殿值守仙官雖明知流言全系憑空捏造,奈何散播者背後皆有長老撐腰,不願秉公徹查,只一味和稀泥,任由細碎排擠日復一日纏上楚清涵。她天性不喜與人爭鬥辯駁,遭遇構陷從不大肆爭辯,只默默收拾殘局,照舊按原定計劃整理江南刑案疑點,所有委屈盡數獨自嚥下,無人可傾訴排解。
讀到此處,蘇玄宸心頭憂思再添一層。她孤身一人立於風口浪尖,周遭盡是暗藏惡意之人,無親近師姐妹相輔,無可靠長輩全然護持,萬般刁難委屈只能獨自承擔,長此以往,心底鬱結難舒,極易滋生心魔,於大道修行大為不利。
第三重困局,江南分部明暗施壓,設下圈套伺機拿捏。
江南分部長老早已探明,楚清涵暗中蒐集截留貢品、構陷蒼梧的鐵證,視她為巡察之前最大阻礙,一手明一手暗佈下層層牽制。明面上,每逢有管事北上主峰進貢,必攜大批珍稀金靈玉、煉火丹爐贈予清雲小築,假意示好拉攏,妄圖令她礙於人情擱置追查;暗地裡重金買通凌霄內殿底層雜役,全天候記錄她出入藏書閣、執法殿的時辰,偷偷謄抄她經手的賬冊文稿,只待尋到半分疏漏,便聯合姻親長老一同上書宗主大殿,羅織越權查檔、私藏秘卷的罪名,廢去她修行權柄。
此番楚清涵親赴金陵城西漕運庫房核查三年進貢賬冊,分部管事刻意呈上多處塗改、缺頁的殘缺賬本,言語間暗藏隱晦脅迫,直言若她執意深挖舊案疑點,便蒐羅她平日言行細微過失,拼湊罪狀遞往主峰。當日楚清涵面上不動聲色,逐條記下賬本塗改痕跡,將所有疑點妥善封存,可隨行護衛暗中傳回主峰的訊息提及,她回靈舟歇息時,獨坐窗邊良久,眼底藏著難以遮掩的疲憊。
蘇玄宸借秦淮流水地氣,當日遠隔河道遙遙感知過她彼時心緒,此刻再對照眼線彙總的完整內情,心中憂緒翻湧不休。分部手段陰狠不擇手段,內殿又有一眾敵對同輩時時窺伺,楚清涵孤身一人周旋其間,無任何外力可借力庇護,稍有一步踏錯,便是萬丈深淵。
一樁樁、一條條內情盡數梳理完畢,陋舍油燈微光搖曳,蘇玄宸閉目靜坐,心底牽掛與憂慮交織纏繞,數次生出動身北上、暗中潛伏凌霄主峰外圍、伺機護她周全的念頭。可念頭方才萌生,三年蟄伏籌謀、萬千蒼梧流離同門的生路、洗清全門冤屈的大局,便如冰水澆落,強行壓下所有躁動。
他心中分得清清楚楚,縱然憂思深重,也絕不能妄動一步,只能按兵不動,堅守原有分寸。
若此刻貿然奔赴北境凌霄主峰,只需一絲蒼梧獨有的溫潤木氣外洩,立刻會被守山金紋羅盤鎖定氣機,江南分部頃刻便能確認蒼梧少尊藏身北境,一面傳符全境封鎖搜捕四散同門,一面聯合內殿敵對長老,將楚清涵與他強行繫結,坐實“私通邪孽”的重罪。她數年暗中留存證據、等候巡察長老翻案的苦心盡數作廢,輕則打入靜思崖百年禁閉,廢除大半修為,重則交由江南分部嚴刑審訊;而他自身三載搭建的金陵情報脈絡、牆縫堆積的分部罪證卷宗、徐徐收攏的蒼梧殘脈,都會在分部全城清剿之下煙消雲散,千年木道道統再無昭雪之日。
一時護她片刻安穩,換來兩脈傾覆、萬千人永陷苦海,這般舉動看似情深,實則短視愚鈍,違背自身立身大道。
心底憂思真切難掩,卻不可化作輕舉妄動的由頭。蘇玄宸定下心性,定下全新規矩:往後眼線依舊如常打探凌霄內殿動靜,持續留意楚清涵遭遇的排擠、施壓,彙總訊息用以研判南北大勢走向,留存作為日後巡察翻案的旁證;但絕不主動遣人傳遞隻言片語的慰問、信物,絕不借地氣、草木氣機主動靠近北境仙山,依舊維持遠遠旁觀、互不驚擾的距離,不製造任何可供旁人拿捏的交集把柄。
他能做的極限,唯有依託市井眼線,將分部針對楚清涵設下的明暗圈套一一記錄在冊,待到凌霄本部巡察長老抵達江南、當庭清算分部罪責之時,將這部分刻意構陷、威逼內殿弟子的內情一併呈上,借宗門法度懲治分部陰私手段,從根源消解她身處的困局。唯有待到沉冤昭雪、分部權柄崩塌那日,纏繞她的派系拉扯、同輩刁難、分部施壓,才會盡數消散,不必再步步謹小慎微、孤身承壓。
窗外秦淮夜風穿破漏窗,吹動案頭堆疊的麻紙情報,紙上字字皆是楚清涵困於仙宮的艱難處境,蘇玄宸抬手將卷宗整齊捲起,塞入牆縫隱秘孔洞妥善收藏。心底那份揮之不去的憂思,盡數收束、深埋,不擾動自身蟄伏行事的準則,不動分毫北上相見、暗中相助的妄念。
情分與擔憂存於心底,行動卻始終恪守大道底線,靜守金陵市井一隅按兵不動,靜待南北宗門大勢傾覆,方能一解故人長久困厄。眼下縱有千般憂心,也只能隱忍自持,靜待天時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