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276章 情根深藏 道心自守(1)

作者:燕恆秋·4小時前

夜深漏靜,金陵城內外巡守修士的金紋探息微光漸漸遠散,城西陋舍一燈如豆,昏黃光暈圈住四壁粗糙泥牆。蘇玄宸自城南百里荒嶺繞行歸來,滿身荊棘劃痕未及打理,卸下磨得肩頭髮紅的竹編柴筐,盤膝靜坐於稻草地榻之上,連日刻意避讓楚清涵行程、借流水地氣遙遙感知對方動靜生出的萬千心緒,此刻盡數浮上神魂,纏纏綿綿不肯散去。

心底那份始於蒼梧梧林、經患難相守沉澱下來的情愫,早已紮根神魂深處,並非一朝一夕誦讀清心道訣便能徹底抹除。哪怕步步避繞、刻意錯開所有交集,哪怕清楚二人之間隔著血海、壁壘、汙名、權謀四道天塹,只要聽聞一絲關於楚清涵的音訊,或是借山川氣機捕捉到她的一縷氣息,心底那點柔軟牽念依舊會如溪底暗流翻湧,牽動周身木德真元微微震顫,生出片刻紛亂。

只是情根深藏,不代表情能凌駕大道之上。修道之人首分主次輕重,何為私,何為公;何為凡塵兒女雜念,何為畢生立身大道,一念之間,便要勘得分明,不可顛倒本末。

蘇玄宸閉目,任由那些年少相伴的舊景在識海之中次第浮現:觀梧臺共煮靈芽的溫軟笑語,獸潮來襲時她挺身護持後輩的清瘦背影,溪邊閒談時嘆金木道途不該分高低的澄澈眉眼,清霜玉墜遞來指尖的微涼觸感,以及方才借秦淮水汽遙遙感知、她獨坐臨河茶肆翻閱蒼梧舊案卷宗時眼底深藏的悵然。樁樁件件皆是實打實的溫柔過往,牽念、愛慕、惦念層層纏繞,織成一張柔軟情網,試圖困住他向外籌謀的心神,誘他放下眼下隱忍佈局,生出奔赴北境仙山、私會故人的妄念。

他不刻意強行抹殺這份情愫,道家修心講究順而化之,而非粗暴斬斷。心底承認這份情意真實存在,確是紮根多年、難以輕易剝離,可心底同時立起一道如凌霄白玉仙牆般堅硬的道心界碑,死死隔開私情與大道,絕不允許兒女情愛左右自身決斷、動搖蟄伏行事的根本準則。

何為凡塵私情?是一己之念、片刻溫存,只求消解自身心底思念煎熬,只顧及兩人短暫相逢的快意,看不見相逢之後接踵而至的滔天禍劫。若任由私情做主,拋開收攏蒼梧殘脈、蒐集分部罪證、靜待本部巡察長老南下的全盤籌謀,孤身北上仙山,一時相見傾訴相思,換來的是楚清涵深陷宗門刑律囚牢、修為盡廢,江南分部藉機屠戮江北所有流離同門,三年藏匿的鐵證卷宗盡數焚燬,蒼梧千年木道傳承徹底斷絕,萬千亡者沉冤永世不得昭雪。這份情愛看似真摯,實則是裹挾著兩脈道途、萬千人命的虛妄雜念,是修行路上最易使人迷失的紅塵障。

何為自身首要大道?是揹負蒼梧全門血海深仇,揭穿江南分部覬覦木靈地脈、捏造通邪偽證、私通邪修、截留宗門貢品的全部陰謀,洗清自身與所有蒼梧子弟身上莫須有的汙名;是存續破碎四散的宗門殘脈,讓漂泊山野、日日躲殺的同門得以堂堂正正行走世間;是借凌霄本部與江南分部的大勢裂痕,尋得天理公道,還給當年慘死山門的長老、弟子一個交代。這條大道牽連萬千生靈、一宗道統,是他身為蒼梧少尊與生俱來的責任,輕重高下,與兒女私情雲泥之別,無可比擬。

《清靜經》雲:“夫人神好清,而心擾之;人心好靜,而欲牽之。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靜;澄其心,而神自清。”此處的欲,便是纏繞心底的情愛執念。情根深植,無從連根拔除,卻可遣之、束之、藏之,置於道心之下,永不能掌御自身行事。

蘇玄宸緩緩運轉黃庭周天,周身收斂多年的蒼梧木德真元循著《藏神守一訣》緩緩流轉,以純粹守道之心,包裹住識海之中翻湧的情愛雜念。木德主生,既能滋生溫柔牽掛,亦能穩固道基、承載蒼生重任,他調轉木元本意,不令其為私情牽動,反以木德厚重包容之性,壓制心底起伏波瀾。

識海內,梧林舊景、故人眉眼依舊清晰,卻不再牽動心神生出奔赴相見的躁動。他如同立於河岸觀水之人,任憑情思如流水自眼前淌過,不追、不留、不貪戀,只靜靜看清情愛本是一場紅塵幻擾,而非畢生所求。

他抬手,取過牆縫深處那方裹著靈梧木佩與清霜玉殘片的粗布錦囊,指尖輕觸布袋表層,往日觸碰便心頭溫熱的觸感,此刻再難掀起神魂大的漣漪。他重新起身,將錦囊往孔洞最深處推送一層,再以乾燥泥土、廢棄麻紙層層封隔,隔絕觸景生情的契機,以此肉身行動,佐證心中取捨——情愛舊物可以妥善收藏,過往情誼可以銘記心底,卻絕不能拿出來擾亂眼下佈局。

覆盤近日行事,蘇玄宸愈發慶幸自己早早立下“避繞交集,互不驚擾”的規矩。若是先前不曾刻意改期、繞行百里荒嶺,執意走城西漕運渡口,與楚清涵迎面相逢,心底壓抑的情思必定瞬間衝破道心束縛,一時失了分寸,便是滿盤皆輸。如今步步避讓,主動隔絕所有碰面機緣,便是以行動踐行“道心為主,私情為末”的準則,不給情愛雜念可乘之機。

他心中自知,修道煉心,最大難關從不是對陣殺伐、強敵圍堵,而是這般藏於心底、柔軟無解的情愛牽絆。刀光劍影襲來,尚可憑一身木道神通正面抗衡,可心底綿延不絕的惦念、愛慕,無聲無息蠶食定力,稍有鬆懈,便會亂了全盤籌謀。能做到情根深藏而道心不亂,分得清情愛與大道輕重,才算真正跨過一重紅塵大關。

窗外夜風穿過破漏窗欞,吹動案頭堆疊的麻紙卷宗,紙上密密麻麻記載著江南分部貪墨賬目、私設私獄、殘害蒼梧子弟的一條條鐵證,還有各地蒼梧殘脈分佈、心性甄別記錄。蘇玄宸目光落於卷宗之上,心神徹底從故人舊景抽離,萬千籌謀重新佔據識海核心。

江北石洞林青禾一行人過冬藥材尚需補充;西境漁村守道同門過冬棉衣待暗中輸送;城中眼線傳來訊息,江南分部近日打算銷燬早年進貢主峰的原始賬冊,需加派人手暗中留存副本;各處心性搖擺、依附分部的叛徒,亦要持續追蹤記錄,留待來日巡察長老抵達後一併清算。一樁樁關乎蒼梧道統、萬千同門生路的要務擺在眼前,容不得他沉溺兒女私情,虛耗心神。

情絲仍藏神魂深處,不曾磨滅,卻被穩固如磐的道心牢牢壓制,淪為無關大局的凡塵雜念。往後再聽聞楚清涵的任何音訊,再借山川地氣感知她的行跡安危,心底縱然泛起一絲牽念,也只會轉瞬遣散,絕不因此更改既定路線、打亂收攏殘脈、蒐集罪證的節奏。

情愛可藏於心,不可主其行;大道存於胸中,不可為情移。

蘇玄宸重新閉目調息,黃庭之內木元平和澄澈,再無半分因故人而起的躁動波瀾。情根深埋心底,不作捨棄,卻永居道心之下,以堅穩自守的清靜道心,鎮壓一切紅塵情愛波瀾,堅守蟄伏籌謀的全部行事準則,靜待凌霄本部巡察風雲降臨,以一身擔當,完成洗冤存續的大道本願。

塵緣情愛不過浮生一擾,宗門公道、道統存續,方是此生唯一不可擱置的前路。心藏溫柔,志守大道,兩相分明,永不顛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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