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勘透二人云泥懸殊的境遇、勘破私情難改大局的道理之後,蘇玄宸心中立下定規:但凡有半分與楚清涵產生交集的可能,必提前抽身避讓,刻意錯開所有碰面機緣,寧肯多繞數十里荒僻山道,多耗半日光陰,也絕不與她迎面相逢,只求彼此遙遙分隔,互不驚擾,不生出半分足以牽動南北風波的波瀾。
他手中借往來南北靈舟商客、凌霄外派雜役、主峰派駐江南臨時辦事道童,蒐羅得來一疊細碎行程訊息,皆是楚清涵偶爾奉三執法之命,下山核查江南各處進貢庫房、調閱早年刑案副本的出行軌跡。凌霄本部有規,內殿親傳弟子不可久離主峰,楚清涵下山辦事向來行跡極簡,隨行僅兩名值守金系護衛,來去匆匆,辦完公務便即刻折返北境仙山,極少在江南城鎮久留。可即便只是短短數日途經金陵地界,對眼下蟄伏的蘇玄宸而言,依舊是足以傾覆三年籌謀的莫大隱患。
他將楚清涵歷次下山途經的渡口、茶樓、驛站、庫房一一在山川麻紙輿圖上以淡墨圈記,細細推演她往來路線,算出每一段行程對應的時日、落腳歇腳之地,但凡那幾日自己原定要出城探查蒼梧殘脈、尋訪眼線傳遞訊息的路線與之重合,便盡數改期、改道,另尋荒無人煙的獸徑行事,主動避開所有可能相遇的節點。
這一日城中眼線借草鞋老翁遞來草木暗記,一截金桂枯枝平放石階,乃是主峰傳來急訊:三執法命楚清涵三日後抵達金陵城西漕運庫房,核查江南分部三年進貢主峰的靈石賬冊,屆時會在臨河老茶肆歇腳半個時辰,問詢本地商行主事庫房留存卷宗的下落。
蘇玄宸見了暗記,心中立刻盤算原定計劃。三日之後他本要渡江前往江北石洞,給林青禾一行人送去入冬禦寒厚布與一批固本養脈的凡草藥材,往返必經城西漕運渡口與那間臨河老茶肆,恰好與楚清涵行程完全重合,若是照舊出行,極有可能在渡口人流或是茶肆廳堂之內迎面撞上。
一念至此,他當即更改全盤安排,分作三步避讓,層層錯開交集,務求二人天地隔絕,互不驚擾。
第一步,改期渡江,提前一日動身。原本三日之後出發,如今第二日天未亮便扛起柴筐出城,趁晨霧最濃之時渡過江北渡口,趕在楚清涵踏入金陵地界之前,將棉衣草藥盡數送至石洞,同林青禾、蘇苓二人交代完各地殘脈聯絡暗記,不等日暮便即刻折返金陵,徹底錯開她抵達城西的時日,從根源上抹除碰面的時機。
第二步,繞行百里荒嶺,避開城西漕運沿線所有要道。往日往返江北多走城西官道渡口,平坦省時,此番返程刻意捨棄坦途,轉而取道城南無人荒嶺,山道亂石叢生,荊棘遍地,尋常樵夫都不願踏足,足足多繞近百里路途,一身粗布短褂被枝椏勾出數道裂口,肩頭柴筐磨得皮肉發酸,也不肯踏近城西半步,絕不踏入楚清涵辦事活動的地界分毫。
第三步,吩咐城中所有底層市井眼線,三日後城西漕運、臨河茶肆一帶全數收斂行跡,不可擺放任何蒼梧草木暗記,不得靠近那片區域打探動靜,只許遠遠隔一條秦淮河道觀望,若望見一身淺金凌霄內道袍的女修,即刻低頭避讓,不可駐足窺探,更不可傳遞任何訊息靠近,避免眼線行跡被楚清涵隨行護衛察覺,順藤摸瓜牽出城西陋舍的脈絡。
安排妥所有裡外諸事,蘇玄宸第二日凌晨寅時便推開柴門,趁著漫天晨霧漫過街巷,悄無聲息自城南矮牆翻出城外,踏霜奔赴江北荒山。一路荒徑寒霧浸骨,行路艱辛,可他心底清楚,這點皮肉疲累,比起二人一旦相逢所引發的滔天禍事,不值一提。
他並非全然不記掛楚清涵,臨行前依舊分出一縷微弱神識,借秦淮流水地氣遙遙繫於城西漕運方位,只做遠觀,不靠近、不窺探、不顯露半分自身氣機,只求能隱約感知她一路安危,有無分部暗中設下的刁難陷阱,有無內殿對頭安排的埋伏算計,僅此一點,便是他剋制心底思念之後,僅存的、不越分寸的惦念。
當日午後,楚清涵如期抵達金陵城西漕運庫房,一身淺金雲紋道袍,清雲金紗法衣隱於衣下,兩名金系護衛分列左右,行事沉靜公允,翻看賬冊時字字核對,半點不曾徇私。分部駐庫管事刻意拿出塗改多處的殘缺賬目,言語間處處遮掩截留靈石的實情,幾番言語試探,想要拉攏討好,楚清涵一一冷靜駁斥,將賬冊疑點逐條記下,神色平淡,不見半分動搖。
河畔茶肆歇腳之時,往來商販、散修皆遠遠側目,無人敢上前搭話,她獨自靠窗靜坐,手中捧著一卷江南刑案摘抄,指尖偶爾撫過記錄蒼梧舊案疑點的紙頁,眼底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悵然。隔著整條秦淮河水,蘇玄宸遠在城南荒嶺之中,借流水地氣隱約捕捉到這一縷淡淡的心緒,心底微微一動,翻湧一點舊年溫情,卻立刻運轉斂心訣壓下,收回大半神識,只留一絲地氣感知安危,絕不放大窺探之心。
他深知,若神識探察過近,木德氣息極易透過水汽飄至漕運庫房,楚清涵自幼修習凌霄金系望氣之法,對蒼梧獨有的溫潤木氣再熟悉不過,一旦察覺,瞬間便能猜出有人在暗處窺伺,繼而心生追查之意,屆時自身蟄伏身份岌岌可危,連帶著她也會被隨行護衛上報三執法,落得私通可疑之人的嫌疑。
故而縱使心中牽掛她被分部管事刻意刁難,縱使知曉她獨坐茶肆之時,依舊在翻看蒼梧舊案疑點,也絕不越雷池半步,只守在百里之外的荒嶺,恪守距離,互不驚擾。
暮色垂落,楚清涵核查完庫房賬冊,攜卷宗原路登靈舟折返北境主峰,城西漕運一帶再無內殿修士氣機流轉,蘇玄宸方才緩緩收回那一縷繫於河水的地氣,卸下心頭一絲緊繃,沿荒嶺小徑緩步回城。
一路踏著暮色走回城西陋舍,推開木門,油燈微光搖曳,他將途中見聞、借地氣感知到的楚清涵行事細節,淡淡謄寫在一張空白麻紙之上,不添半分私情感慨,只客觀記下分部遮掩賬目的手段、她留存疑點的舉動、隨行護衛人數與行事路數,歸入記錄凌霄內殿動向的卷宗之中,當作研判南北大勢的參考,而非寄託思念的私物。
夜深人靜,盤膝坐於稻草地榻,蘇玄宸覆盤此番刻意避讓的全盤取捨,愈發篤定“避繞交集,互不驚擾”這條底線不可逾越。
若當日不曾改期、不曾繞行荒嶺,照舊走城西官道渡口,二人一旦迎面相見,不外乎兩種結局。其一,他倉促遮掩不及,木德氣機外洩,被隨行金系護衛探知,當場圍堵盤查,三載蟄伏根基一朝崩塌,蒼梧殘脈盡數暴露;其二,縱使他偽裝樵夫不曾被當場識破,楚清涵僅憑一絲熟悉木氣,便能生出疑心,事後暗中派人尋訪城西樵夫蹤跡,分部眼線緊隨其後跟進,層層追查之下,牆縫內的罪證卷宗、遍佈全城的市井眼線網,皆會盡數暴露。
無論哪一種結果,都會將楚清涵拖入泥潭。她本就因常年為蒼梧舊案發聲,被內殿諸多同輩視作眼中釘,一旦查出她在金陵地界與疑似蒼梧餘孽的樵夫產生交集,各類構陷流言會頃刻傳遍凌霄內殿,三執法縱使有心護持,礙於宗門鐵律與各方派系壓力,也只能將她罰禁靜思崖,數年苦心蒐集的分部罪證盡數作廢,再無等候巡察長老、當庭翻案的機會。
一時相逢,片刻對視,換來兩人雙雙身陷絕境,萬千蒼梧殘脈永無昭雪之日,這般交集,半點益處也無,唯有避而遠之,各自守好自身一方天地,互不驚擾,才是兩全的隱忍之道。
世間知己,未必非要相逢敘舊;心底惦念,不必近身相伴方能安放。他藏於江南塵埃,收攏蒼梧殘脈,蒐集分部鐵證;她居於北境仙山,留存賬目疑點,等候巡察契機,二人各行其道,互不打擾,不製造任何可供旁人拿捏的交集把柄,便是對彼此最大的護持。
往後但凡眼線傳來楚清涵下山辦事的行程訊息,蘇玄宸依舊照舊改道、改期、遠避路線,刻意錯開所有可能碰面的場合,寧可多繞荒僻險路,多耗數日光陰,也絕不主動靠近她行經的地界。只借山川流水、草木地氣留一絲極淡的遠觀感知,默默留意她一路安危,僅此分寸,不多一分靠近,不少一分惦念。
窗外秦淮晚風穿過破窗,吹得案頭記錄行程的麻紙輕輕起伏。蘇玄宸閉目調息,黃庭木德真元歸於平和,心中再無想要奔赴相見的妄念,只牢牢守住避繞交集、互不驚擾的準則,藏起心底綿長牽掛,靜守市井蟄伏根基,靜待南北宗門大勢傾覆的那一日。
未到沉冤昭雪、枷鎖盡除之時,便永守距離,遙遙相望,兩不相擾,各安前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