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西山崗遙望凌霄仙山返程,一路踏遍覆霜荒徑,入金陵城時暮色已浸透長街,秦淮兩岸燈籠次第亮起,暖紅光影落在沿街販夫走卒身上,人間煙火滾燙,卻半點熨不平蘇玄宸心底漫開的一層寒涼慨嘆。歸至城西破敗陋舍,推開吱呀作響的朽木門,將拾柴竹筐、豁口木刀擱置牆角,孤身立於四壁漏風的屋中,一內一外兩處境遇,在心底兩兩對照,反差刺目,教人難掩世事弄人的悵然。
他如今的處境,是埋於塵埃、身負汙名、步步求生。
一身洗得發白起毛的粗布短衫,日日扮作樵夫奔走山野街巷,三餐不過粗麥、寡淡豆腐,居所為泥牆碎瓦矮屋,無靈脈滋養,無丹藥溫養道元,連運轉木德吐納都要借市井濁氣遮掩靈光,不敢展露半分修士本相。周身揹負凌霄全境緝拿的通邪首惡罪名,江南分部眼線遍佈渡口村鎮,凡有木氣外洩、形似蒼梧子弟之人,皆會被鎖拿拷問,他一舉一動皆需謹小慎微,稍有破綻便是身死道消。
三年蟄伏,終日周旋於追殺、試探、窺探之間,一面要暗中接濟流離同門、甄別收攏蒼梧殘脈,一面要蒐集江南分部貪墨、構陷、私通邪修的鐵證,如履薄冰,無一日能安心靜修。身側無宗門庇護,無師長倚靠,無半點名分依仗,世間凡夫、仙門修士,聽聞蒼梧二字便人人避之不及,活在明暗夾縫之中,唯有隱忍二字立身。
可千里之外的楚清涵,卻是居於名門仙府、身陷權力漩渦的另一番光景。
凌霄主峰萬仞仙山,白玉高牆圍就內殿清雲小築,靈氣經年不散,奇花靈木四季常青,庫房之中金系靈材、上品丹丸堆積如山,三執法親傳的名分擺在全宗人前,同輩修士縱使暗藏嫉妒,表面亦需恭敬行禮。她掌調江南地界半數刑案卷宗,可出入主峰藏書閣,得天師親傳上乘金道心法,一身清雲金紗法衣護身,尋常金丹法器難傷分毫,仙門資源盡數傾斜,修行坦途擺在眼前,只需循宗門法度穩步前行,不出數載便可躋身長老之列。
只是風光皮囊之下,她困於內殿派系傾軋,各方長老借她制衡彼此,一舉一動皆被無數耳目緊盯,想要為蒼梧舊案求證翻供,處處受條文、人情、利益桎梏,看似手握幾分權柄,實則進退皆不由己,困在金玉牢籠之中,身不由己。
昔日蒼梧梧林煮茶論道之時,二人境遇何其相近。彼時蘇玄宸是蒼梧少尊,執掌千年木道宗門,谷中靈脈充沛,丹爐長明,萬千同門相伴;楚清涵初奉師命南下,尚是凌霄嶄露頭角的年輕弟子,無複雜派系糾葛,無沉重宗門枷鎖。二人身份對等,道心相通,不談高低尊卑,只論天地生靈,閒時共觀溪中落葉,靜時互證金木大道,那時誰也不曾料到,一樁江南分部炮製的冤案,便能將兩條本該並行相交的命運軌跡生生撕扯分開,越行越遠,直至如今天差地別,判若雲泥。
蘇玄宸緩步走到案前,指尖撫過一卷炭筆繪就的簡易輿圖,一邊是江南市井塵埃,標記著陋舍、荒山、蒼梧殘眾藏身破廟、分部各處駐點;一邊是北境凌霄仙山,勾勒白玉仙牆、清雲小築、執法大殿,兩處相隔千里,紙上寥寥線條,卻道盡二人懸殊境遇。
一念及此,心底生出濃重的世事無常之感。
若無江南分部覬覦蒼梧木靈地脈,不曾捏造通邪偽證上報主峰,山門便不會傾覆,他不必捨棄宗門權柄、藏於市井做一名無名樵夫;楚清涵也不必困在內殿權謀棋局,不必孤身一人暗中蒐集賬目疑點,頂著全宗非議為素昧平生的蒙罪之人奔走。皆因分部一己貪慾,攪動南北風雲,硬生生拆開當年梧林下相知相伴的兩人,一個墜入塵泥深淵,一個困入金玉樊籠,世事翻覆,從來不由凡人修士一己心意。
心底殘存的一縷兒女私情,在這般懸殊境遇對照之下,愈發顯得單薄無用。
縱使心中牽掛不曾減半,縱使當年患難相守的情意刻入神魂,可眼下橫亙身前的血海深仇、兩宗壁壘、正邪汙名、懸殊身份,絕非一絲愛慕便能消解。若單憑一腔私情妄動,拋開手中收攏殘脈、蒐集罪證的全盤佈局,孤身北上奔赴凌霄仙山與楚清涵相見,非但不能消解二人相隔千里的隔閡,反倒會同時毀掉彼此僅存的生路與籌謀。
他一身汙名在身,登門仙山便是自投羅網,江南分部會藉此事大肆散播流言,坐實“蒼梧餘孽勾結凌霄內門弟子”的罪名,楚清涵數年暗中留存證據、等候巡察長老的苦心盡數作廢,輕則廢除修為禁閉崖底,重則交由分部嚴刑處置;而他自身蟄伏三年搭建的情報脈絡、積攢的分部罪證、徐徐收攏的蒼梧殘脈,都會在分部全城清剿之下煙消雲散,四散飄零的同門再無昭雪之日,千年蒼梧道統徹底斷絕。
一時相思、片刻相見,換得兩敗俱傷、萬劫不復,這般私情,於大局無半分補益,只徒增無窮禍端。
道家講觀物省身,見境遇懸殊,便要勘破情愛虛妄,明辨公私輕重。私情是纏繞心神的一縷執念,只能解片刻心底煎熬,卻無力扭轉既定的世道困局;唯有沉下心性,步步踏實佈局,收攏殘脈、攢齊鐵證、靜待凌霄本部巡察長老南下的大勢契機,才有機會掀翻江南分部一手打造的冤案,洗去蒼梧滿門汙名,打破橫亙在他與楚清涵之間所有人為築起的壁壘。
蘇玄宸取過牆縫封存靈梧木佩、清霜玉殘片的粗布錦囊,指尖隔著厚布輕輕一觸,便即刻收回手,不再貪戀舊物帶來的片刻溫情。他清楚,沉溺於過往情愫、感慨二人命運懸殊,只會消磨蟄伏的定力,生出無用的悲慼與妄念,於事無補。
真正能改變眼前懸殊境遇、打破世事不公的,從不是心底綿長思念,而是三年如一日的隱忍籌謀,是一磚一瓦搭建的情報脈絡,是一字一句記錄下來的罪證卷宗,是日復一日暗中甄別收攏的蒼梧殘脈。待到巡察長老踏足江南,當庭呈上所有確鑿證據,推翻分部偽造的全部刑案,蒼梧通邪汙名一朝洗清,他不必再藏身市井、以樵夫身份苟活,楚清涵也不必孤身困於內殿、暗中隱忍求證,二人身上束縛各自命運的枷鎖,方能一同鬆動。
窗外秦淮夜風穿破漏窗,吹動案頭輿圖邊角,蘇玄宸收束心底萬千悵然慨嘆,將方才因境遇懸殊生出的柔軟愁緒盡數壓入心底深處封存。他重盤膝坐於稻草地榻,閉目運轉黃庭清靜心法,將腦中梧林舊景、仙山故人、命運偏離的唏噓一概剝離,心神重新落回江南全盤佈局之上。
江北石洞林青禾一行人尚需持續供給療傷靈草;西境漁村三名守道同門的過冬棉衣尚未送達;城中茶樓分部管事商議銷燬早年進貢賬冊的訊息,尚需眼線持續追蹤記錄;各地心性搖擺、叛道依附分部的蒼梧子弟,亦要持續暗中觀察區分。樁樁件件皆是眼下亟待穩妥處置的要務,容不得他沉溺於兒女情長、世事無常的感慨之中,虛耗心神。
世間造化弄人,令昔日相知之人一落塵泥、一居仙府,境遇雲泥之別,這份懸殊只能暫且收下,不作無謂嗟嘆。兒女私情單薄無力,救不得蒼梧萬千亡者,解不開南北兩宗對立死局,唯有沉心佈局,借大勢扭轉乾坤,方能抹平所有不公割裂,給故人、給同門、給自己一個堂堂正正重逢立身的機會。
夜色漸深,金陵街巷巡城修士的金紋探息微光緩緩掠過陋舍矮牆,蘇玄宸心神澄澈不動,只靜靜守著一身市井樵夫皮囊,藏起滿身蒼梧木德底蘊,一步一步穩步推進籌謀,靜待風雲傾覆、冤屈昭雪那一日,消解這場由冤案鑄就的、世事弄人的天壤境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