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273章 遙望仙山 隱忍不語(1)

作者:燕恆秋·13小時前

秋霜覆滿金陵城郊西山崗,荒草凝白,風過之時捲動細碎寒霧,漫過身前嶙峋亂石。蘇玄宸卸下肩頭拾柴竹筐,將豁口木柴刀斜插於土中,孤身立在崗頂最高一處青石臺,抬眼望向千里以北,那片終年隱於雲海之間的凌霄主峰。

此地地勢拔高於周遭平野,無樓宇林木遮擋,視野直穿江南層層丘陵,一路鋪向北方天際。尋常凡夫登高只望見一片灰白雲氣,可他木德神識鋪展,穿透千重薄霧,能隱約辨出萬仞仙山輪廓——主峰之巔白玉仙牆連綿千里,內殿清雲小築藏於靈梧金桂之間,便是楚清涵常年棲身修行之處。

兩地直線相隔不過千二百里,以修士遁光半日便可抵達,看似咫尺之遙,可橫亙其間的,卻是比萬水千山更難逾越的重重阻隔。

他掌心尚殘留方才封存舊物時,靈梧木佩與清霜玉殘片的溫潤觸感,心底方才封藏妥當的年少情愫,只登高一望,便又在神魂縫隙間隱隱翻湧。目光穿透雲海,遙遙落向仙山腹地那一方小小院落,腦海之中不由自主浮出楚清涵眉目清透的模樣:當年蒼梧梧林煮茶,她執瓷盞淺酌,鬢邊垂落一縷青絲;獸潮護徒一戰,她法衣破損,依舊挺身擋在少年弟子身前;昔年溪邊閒談,她輕聲慨嘆金木道途不該有正統旁支之分,眼底一片純粹坦蕩。

一幕幕舊景在眼前次第鋪展,綿長思念如地底暗流,無聲沖刷早已壓穩的道心。心底有個微弱念頭反覆盤旋,只需拋下市井樵夫偽裝,催動木元遁光一路北上,衝破凌霄外圍守山法陣,便能站在清雲小築門外,與闊別四載的故人相見。他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,要說江南分部構陷蒼梧的全盤陰謀,要說三年亡命蟄伏的步步煎熬,要說藏在心底數年未曾宣之於口的愛慕牽掛,亦要告知她,自己從未如分部流言所言,是通邪叛道之徒。

念頭初生一瞬,丹田黃庭內沉寂已久的木德真元微微震顫,周身血氣隨之翻湧,腳步下意識往前踏出半步,似要即刻動身奔赴北境仙山。

可僅僅半步,三年來所有隱忍籌謀、萬千蒼梧流離子弟的生路、山門數千亡者的血海深仇,如寒冰驟然澆落滾燙心緒,硬生生將那股奔赴相見的衝動死死按回心底,寸寸鎖死,半分不肯放任。

蘇玄宸頓住腳步,垂落抬起的視線,低頭看向腳下覆霜亂石,指尖攥緊,指節泛出青白,以肉身刺骨寒意警醒神魂,將翻湧不息的思念強行壓下。

第一層阻隔,是蒼梧滿門血海冤屈。凌霄江南分部依託主峰正統,一手捏造通邪偽證,屠戮蒼梧山門,霸佔木靈地脈,散落四方的同門日日躲在荒山破廟,缺丹少糧,時時遭巡山修士追殺。他身為蒼梧少尊,存續道統、洗清全門汙名是與生俱來的重擔,若是一時思念上頭,隻身北上私會楚清涵,自身木德氣機必然驚動凌霄全境守山修士,分部會即刻傳符封鎖江南所有渡口山道,調集金丹執事、鎖靈金陣圍剿江北荒山之中收攏的蒼梧殘脈。一時相見的溫情,換來的是殘存宗門火種盡數覆滅,萬千亡者沉冤永世不得昭雪,這份代價,他萬萬承擔不起。

第二層阻隔,是兩宗天然對立的身份壁壘。楚清涵乃是凌霄三執法親傳,立身仙宮權力核心,一言一行皆受宗門鐵律管束,內殿無數雙眼睛日夜監視。凌霄卷宗早已將他釘死為通邪首惡,全宗上下明令避嫌,但凡與蒼梧餘孽私下往來,便是觸犯宗門重罪,輕則廢除大半修為,打入靜思崖百年禁閉,重則逐出師門,交由江南分部嚴刑審訊。他若貿然現身仙山,等於親手將楚清涵推入萬丈深淵,她數年暗中蒐集分部貪墨賬目、為蒼梧疑點奔走的所有苦心,頃刻化為泡影,昔日患難相守的情誼,反倒成了摧毀她大道坦途的利刃。

第三層阻隔,是市井蟄伏三年搭建的全盤佈局。城西陋舍牆縫藏滿分部構陷、貪墨、私通邪修的鐵證,金陵全城凡俗眼線織就密不透風的情報脈絡,江北、西境蒼梧殘脈正依暗記徐徐收攏,只等凌霄本部巡察長老南下,借南北宗門權力碰撞的大勢,當庭翻案。一旦身份暴露,樵夫陳默的偽裝徹底破碎,遍佈城鄉的眼線網會被分部逐一肅清,積攢三載的卷宗證據極易被搜走焚燬,再無半點能撼動江南分部的憑據,往後再無翻案之機。

第四層阻隔,是世俗遍佈的偏見流言。三年來江南分部日夜散播汙衊傳言,將蒼梧一脈塑造成勾結邪祟、殘害凡俗的兇徒,無數底層修士、凡夫百姓早已先入為主心生憎惡。即便他日沉冤昭雪,此刻貿然北上相見,只會坐實分部口中“蒼梧餘孽私通凌霄內門弟子”的謠言,令楚清涵百口莫辯,平添無窮非議。

四層高牆,橫亙在金陵西山崗與凌霄主峰雲海之間,看得見仙山輪廓,卻踏不過分毫距離。

蘇玄宸緩緩收回前跨的半步,後退數尺,重新立回青石臺中央,周身斂氣訣全力運轉,將心底翻湧的思念、愛慕、相見執念盡數向內封藏,一如昨夜將靈梧木佩與清霜玉殘片深埋牆縫那般,不令半分心緒外露。

山風捲著寒霜撲打粗布短褂,涼意浸透皮肉,他再抬眼望向北方雲海之中的仙山,眼底再無方才熾熱的期盼,只剩一片沉靜剋制。思念依舊藏在心底,四載相隔的牽掛分毫未減,只是再無半分衝動想要奔赴相見,只靜靜立在崗頂遙遙凝望,所有心緒隱忍於心,一字不語,半分不露。

四下荒山野徑空無一人,無修士窺探,無凡夫駐足,天地之間唯有秋風與他相伴,本該是宣洩心事、放任念想的絕佳時機,可他偏要恪守蟄伏本心,將滿腔情愫盡數嚥下,不嘆、不盼、不訴、不尋。

道家煉心,最難熬的便是這般遙遙相望、觸手可及卻不得不止步的煎熬。刀光劍影、圍殺絕境尚能憑一身修為正面抗衡,可心底綿長柔軟的思念,看不見、摸不著,卻時時刻刻拉扯道心,稍有鬆懈,便會毀去數年籌謀。他此刻立身高地遙望仙山,便是主動以這份煎熬磨礪自身,直面心底牽掛,卻不動分毫奔赴之念,才算真正守住清靜道心。

腦中又閃過昨夜封存舊物的畫面,粗布錦囊裹著木佩玉片,深埋牆洞,泥土乾柴層層隔絕,如同此刻他將對楚清涵的所有思念,深埋神魂深處,以蒼梧道統、萬千同門、全域性大勢層層阻隔,不令其擾亂行事分寸。

天際雲海緩緩流動,凌霄主峰的輪廓時隱時現,仙山靈光透過薄霧淡淡灑落,落在千里江南大地,落在孤身立在崗頂的樵夫身上。他清楚知曉,清雲小築之內,楚清涵此刻或許正獨坐案前,整理江南各地送往主峰的進貢賬冊,於層層桎梏之中,默默等候巡察長老南下;而自己身在江南西山,藏身市井塵埃,收攏流離蒼梧殘脈,蒐集分部罪證,二人一北一南,同等一場大勢降臨,卻註定不能互通音訊,不能登高相見。

世間最遠的距離,從來不是山海相隔,而是明明抬眼便能望見心念之人棲身的仙山,明明半日遁光便可相逢,卻因血海、規矩、大局、偏見重重束縛,只能靜靜佇立,遙遙凝望,所有相思隱忍於心,半句也不能宣之於口。

日頭漸漸西斜,天際雲海染上一層淡紅暮色,凌霄主峰漸漸隱入厚重霧靄,再難分辨清雲小築的方位。蘇玄宸最後望了一眼北方朦朧仙山輪廓,緩緩收回目光,不再駐足眺望。

他俯身拾起地上竹筐,扛起木柴刀,佝僂起樵夫獨有的疲憊身形,一步步沿西山崗荒徑折返金陵城內。一路秋風隨行,心底綿長思念未曾消散,卻被牢牢鎖在神魂深處,隱忍不語,不顯露半分痕跡。

入城之時,巷口草鞋老翁依暗規將一截枯黃梧葉平放石階,訊息傳來江北石洞林青禾一行人尋到新的靈草產地,無需暗中加急輸送療傷藥材。蘇玄宸淡淡掃過梧葉,面上依舊是木訥寡言的凡夫模樣,心底早已將遙望仙山生出的萬千念想擱置一旁,重新落回收攏蒼梧殘脈、靜觀凌霄南北大勢的籌謀之中。

西山崗一場遙遙相望,滿腔相思盡數隱忍心底,不曾動過半分相見妄念。仙山雲霧千里阻隔,胸中情愫深藏不言,只待來日沉冤昭雪、大局落定之日,再談其餘。在此之前,唯有靜守市井蟄伏根基,剋制心緒,靜待風雲傾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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