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如豆,昏黃微光漫過城西陋舍四壁,牆縫之中藏妥推演楚清涵處境的麻紙卷宗,蘇玄宸獨坐稻草地榻,周身無半分外物驚擾,連日辨析坊間流言、借《通天算經》勘透仙宮實情之後,心神稍一鬆弛,塵封四載的年少舊事,便如漫山春潮,不受抑制地翻湧上來,心底深埋多年的繾綣情愫,絲絲縷縷漫過神魂,半分未曾消減。
那年蒼梧山谷千株青梧成蔭,凌霄遣楚清涵南下互通金木兩道法理,彼時他尚未揹負滿門血仇,身為蒼梧少尊,執掌谷中靈脈、丹房、宗門典籍,日日需接待各方仙門訪客,初見楚清涵立於梧林渡口,一身淺金道袍襯得眉目清透,不似其餘凌霄弟子自持金系正統,居高臨下輕視旁支木道。
初時只是論道之交,二人每日拂曉同登觀梧臺,分取山間靈芽煮泉烹茶,辨析靈根運化、丹火調和之理。凌霄金法剛銳斬邪,蒼梧木德溫潤生息,兩道看似相悖,細細推演之下卻處處可互為彌補。楚清涵心思剔透,總能一語點破他木元周天運轉的細微滯澀,他亦能拆解她金紗法衣守禦的破綻,朝夕相伴,朝夕互證大道,不知不覺間,超脫尋常同門訪客的分寸,生出旁人難及的默契。
憶起一場山間獸潮突襲,彼時谷外荒林妖獸暴動,數頭淬毒金紋狼獸衝破木障,直撲觀梧臺。楚清涵為護臺下採藥年少弟子,獨自身前抵擋,金系靈力消耗過巨,護身法光瀕臨破碎,一頭毒狼騰空撲向她後心。蘇玄宸不假思索催動本命青梧靈木,以自身半數木元硬生生擋下獸爪,肩頭皮肉被毒爪撕裂,木元精血外洩,休養三月方才緩緩復原。療傷時日,楚清涵日日攜凌霄清心丹前來照看,親手碾製藥草,替他包紮傷口,夜裡守在榻邊翻閱木道古籍,尋能滋養受損經脈的方子,燈下眉眼溫柔,輕聲寬慰,那一段朝夕相守、患難相護的光景,是他半生修道歲月裡,最無風霜、無猜忌的一段安穩。
還有秋時梧葉落溪,二人沿溪流緩步閒談,不談宗門權柄,不談南北隔閡,只說山川四時、草木生靈。楚清涵曾言,世間大道本無金木高低之分,唯有人心生出偏見,才分正統旁支;她亦盼南北仙門互通有無,再無地界壁壘、互相傾軋。彼時蘇玄宸心中微動,眼底藏起未曾宣之於口的愛慕,只將那枚蒼梧千年靈梧雕琢的木佩悄悄贈予她,木佩能調和金火燥氣,護持她長久遊走木靈山谷。而她回贈一枚清霜玉墜,玉內蘊凌霄寒金清氣,可遮蔽木德氣息,抵禦金系法器壓制,當年山門大亂斷後之時,玉墜遺失亂戰,自此再無尋回。
一樁樁、一幕幕,清晰鐫刻神魂,時隔四載,依舊鮮活如昨日。那份情愫並非一時興起的年少躁動,是朝夕論道的相知,是危難之際的相護,是大道認知相通的惺惺相惜,愛慕之外,更藏著一份無人可替的牽掛與共情,縱經三年亡命蟄伏、血海深仇沖刷,心底繾綣分毫未淡。
可念想翻湧不過半息,山門傾覆的慘烈畫面驟然撞入心神,瞬間壓下所有溫柔舊景。
蒼梧數千子弟血染山谷,掌門長老以身殉道,木靈地脈被江南分部強佔,無數流離同門藏身荒山、日夜躲避追殺,揹負莫須有的通邪汙名;他自身被凌霄全境懸賞緝拿,藏身金陵市井,三年步步如履薄冰,收攏殘脈、蒐集罪證、靜待本部巡察大勢,每一步籌謀皆為洗清滿門冤屈,存續千年木德道統。
橫在二人之間的,是不可消解的重重天塹。
第一層是汙名對立。凌霄卷宗白紙黑字定他為通邪首惡,楚清涵身為凌霄三執法親傳,身負宗門法度,縱使心中知他蒙冤,也不能公然與通緝要犯往來,一旦牽連,便是廢除修為、打入靜思崖永世禁錮。昔日患難相守的情誼,在凌霄鐵律面前,是足以摧毀兩人道途的禍根。
第二層是宗門血海。江南分部依託凌霄正統,一手製造蒼梧滅門慘禍,萬千同門死傷流離,這份刻入骨髓的仇恨,是他畢生不可擱置的重擔。楚清涵立身凌霄權力核心,金系仙宮是她修行根基、師門歸宿,縱使她心中公允,暗中為蒼梧留存證據,也不可能背棄自身宗門,與他站在同一陣線清算江南分部。二人立場背道,道途註定兩歧,兒女私情若凌駕宗門血海之上,便是愧對蒼梧所有亡故子弟。
第三層是蟄伏大局。他如今在金陵根基穩固,情報眼線遍佈城鄉,四散蒼梧殘脈正被他暗中甄別收攏,只待巡察長老南下,呈上所有貪墨、構陷、私通邪修的鐵證,一舉翻覆江南分部全盤陰謀。若此刻任由心底情愫肆意蔓延,生出北上仙宮、私會故人的念頭,只需一絲木德氣機外洩,便會驚動南北凌霄巡守,三年隱忍籌謀盡數化為飛灰,流離蒼梧子弟再無昭雪之日。
私情是心頭軟處,亦是眼下最大破綻,一旦失守,全域性皆輸。
蘇玄宸閉緊雙目,指節死死攥起,指尖掐入掌心皮肉,細微刺痛喚醒澄明道心,強行將翻湧不絕的年少情愫層層向內壓制。道家《清心訣》一字一句在神魂之中流轉,滌盪心底繾綣溫柔,剝離所有少年相伴、患難相守的舊事幻象。
他自知並非無情無義之輩,那段相知相守的歲月真實存在,心底愛慕與牽掛亦無從否認,可修道行事,貴在分清輕重取捨。一己私情是小,蒼梧滿門沉冤、萬千殘脈生路是大;兒女牽掛是私,靜待大勢、公道昭雪是公。不可因心底一縷溫柔執念,耽誤存續道統、洗刷冤屈的百年大計。
他起身走到牆根藏物的隱秘孔洞,取出當年楚清涵贈予、早已遺失後尋回碎片的清霜玉殘片,又拿出那枚當年贈予她、戰亂遺落於荒林、後被山野眼線尋得轉交的靈梧木佩,兩件舊物握在掌心,溫潤觸感盡數是年少情愫的印證。蘇玄宸尋出一方粗布錦囊,以無紋灰布層層包裹,將玉片、木佩一併置入,再取數張記載江南分部罪證、蒼梧殘脈分佈的麻紙層層隔絕,深埋孔洞最深處,以乾柴、泥土徹底封藏,斷絕目光觸碰、觸景生情的契機。
此舉不是遺忘,而是封存。
並非抹去過往相伴的所有記憶,而是將滿腔愛慕、綿長牽掛、年少繾綣,一同鎖入心底最深一處,隔絕在外事籌謀之外,不許它干擾自身判斷,亂了蟄伏分寸。往後日日收攏殘脈、靜觀南北宗門動向、等候巡察大勢之時,不再任由故人舊事分走心神,不再生出私會相見、互通音訊的虛妄念想。
人心有情,道心有界。情存於心,卻不可肆意外放,更不能成為掣肘前行的枷鎖。楚清涵困於凌霄百丈玉牆之內,自有她暗中留存證據、等候公道的堅持;他藏於金陵市井塵埃,自有收攏蒼梧殘脈、蒐集分部罪證的重任。二人各守一方天地,各擔一身重擔,遙遙相望,互不拖累,便是對昔日相知情誼最好的成全。
封存舊物之後,蘇玄宸重回稻草地榻,再度閉目調息,黃庭之內原本因念想翻湧而微微躁動的木德真元,緩緩歸於沉靜平和。方才漫卷心神的繾綣情愫,盡數壓入神魂深處封存,如溪水歸潭,表面再無半分漣漪,唯有道心澄淨,只餘下靜觀大勢、存續蒼梧的堅定念頭。
窗外秦淮晚風穿過破窗,吹得案頭炭筆輕輕滾動,陋舍之內孤燈長明,牆縫深處封存著年少情意的舊物,深埋不見天日。
過往數年相伴、患難與共的溫柔時光不曾磨滅,心底愛慕牽掛分毫未減,只是當下正邪汙名對立、宗門血海深仇橫亙身前,大局當前,容不得半分兒女情長肆意妄為。他強行收束所有私情念想,將滿腔繾綣盡數封藏心底,不因此擾動蟄伏佈局,不耽誤萬千蒼梧子弟昭雪的一線生機。
情絲封存,道心自持,往後一心靜候凌霄本部巡察風雲,收攏四散宗門殘脈,待他日沉冤盡洗、公道落定,再論其餘。在此之前,所有年少情愫,永鎖心底,不再外露半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