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271章 流言紛雜 辨明虛實(1)

作者:燕恆秋·4小時前

自窺見凌霄主峰百丈玉牆橫亙南北、隔開兩處天地之後,蘇玄宸雖強壓下北上相見的妄念,可市井坊間流轉關於楚清涵的傳聞從未斷絕。南北靈舟往來不絕,行商、外派道童、雲遊散修各持一套說辭,真假摻半,褒貶相雜,有的將楚清涵捧作凌霄千年難遇的仙門驕女,也有流言暗指她困在內殿權謀漩渦之中,步步身不由己,半句自主之言皆無。

眾說紛紜,虛實糾纏,若單憑旁人隨口閒談斷定故人處境,極易被有心之人刻意散播的假話矇蔽,生出無謂牽掛或是無端猜忌,亂了自身靜觀大勢的道心。蘇玄宸牆縫之中藏有一卷早年自蒼梧秘境所得的《通天算經》,經當年掌門親手批註,可借零星訊息、天地氣機推演遠人境遇,辨市井流言真偽。今夜陋舍油燈長明,他取出泛黃古卷,鋪開數張炭筆麻紙,將連日從各處聽來的傳聞一一分列,以算經心法細細推演甄別,撥開層層虛假說辭,務求勘透楚清涵身在凌霄內殿的真實處境。

先整理世間廣為流傳的溢美之詞,亦是往來北境的體面修士最愛談論的一套說辭。

傳言一:楚清涵得天賜金靈根,三執法親傳,宗主格外垂青,宗門資源盡數傾斜,閉關半載便修成清雲金紗法衣,修為突飛猛進,同代弟子無人能及,不出十年便可躋身凌霄金丹長老之列,前路一片坦途,穩居仙宮權力上層,手握處置江南刑案的部分權柄。

傳言二:內殿一眾同輩修士皆敬服其心性修為,無人敢與之作對,三執法將主峰刑案卷宗半數交由她整理閱覽,可自由調閱各地分部進貢賬冊,想要翻查蒼梧舊案不過抬手之間,只需她開口,主峰便會採信她呈上的證據。

傳言三:江南分部長老有心拉攏,屢次遣人攜帶珍稀金系靈材北上饋贈,楚清涵盡數坦然收下,與分部高層書信往來頻繁,早已默許分部多年行事,所謂暗中蒐集罪證、為蒼梧辯白,不過是故作姿態掩人耳目。

這一類流言多出自凌霄外派、與江南分部有利益勾連的修士之口,或是依附分部長老的內殿旁支弟子,言語間或是抬高楚清涵以示分部交好之意,或是刻意誇大她手中權柄,暗示她早已同流合汙,消解她暗中為蒼梧存證的苦心。

蘇玄宸指尖點在麻紙第一條傳聞之上,閉目運轉《通天算經》推演氣機。算經推演,以天地五行、人心利弊為根基,金系修士身處權力核心,天資出眾固然易得長輩看重,可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,越是受宗主、執法器重,越容易招致同輩排擠,絕無一眾弟子全然敬服、無人構陷的道理。再觀江南分部與楚清涵立場相悖,分部視蒼梧舊案為命脈軟肋,若楚清涵真手握調閱卷宗大權,分部只會百般打壓詆譭,絕不會攜重禮刻意拉攏交好。

推演氣機流轉,這三條傳聞內裡虛浮,金氣駁雜,摻了刻意造勢的人為雜念,十成之中僅有兩成真,餘下八分皆是修飾捏造的虛言。

實情應是:她天資出眾、得執法器重不假,清雲金紗法衣修成亦屬實,可手中能調閱的卷宗皆有嚴苛許可權約束,核心進貢賬冊、刑案原件,必須三執法共同手諭方可翻看,她只能摘錄邊角疑點,無權擅自調閱全部原件;分部饋贈靈材她分毫未收,悉數退還主峰庫房,書信往來皆是公事公辦,從未與分部私下妥協;至於同輩敬重更是虛妄,內殿多有弟子暗中記恨她得獨寵,時時暗中蒐集她言行過失,伺機構陷。

理清溢美流言內裡的虛假粉飾,蘇玄宸再寫下另一批低沉壓抑、道盡身不由己的市井傳聞。

傳言一:楚清涵雖為親傳首徒,實則只是三執法制衡宗主、牽制江南分部的一枚棋子,一舉一動皆在長老算計之內,想要為蒼梧翻案、整頓江南分部,皆是長老默許的試探之舉,一旦觸及主峰利益,便會立刻被捨棄,打入靜思崖禁足百年。

傳言二:內殿權鬥愈演愈烈,幾支長老派系互相傾軋,楚清涵夾在中間左右為難,一邊要遵從師門指令,一邊不忍蒙冤修士永無昭雪之日,數次上書重審蒼梧舊案,都被長老壓下,自身修為之途被無形桎梏困住,寸步難行。

傳言三:她知曉自身無力撼動根深蒂固的江南分部勢力,早已心灰意冷,暗中將蒐集數年的賬目、疑點卷宗封存,不再過問蒼梧相關諸事,一心閉關修行,只求早日得道,遠離宗門紛爭。

這一類傳聞,多是凌霄底層雜役、不得志的外門散修私下吐露,所見皆是內殿壓抑冰冷的一面,言語間滿是同情悲憫,卻又摻雜幾分過度悲觀的臆測,將楚清涵寫得全無半分自主抗爭之心。

蘇玄宸再動算經心法,引窗外秦淮水汽、北方凌霄金氣兩相交融推演虛實。天地氣機示警,棋子一說有七分真實,三執法留她整理江南卷宗,確有借她之手探查分部貪墨實情、制衡地方長老的心思,她身在棋局之中,難以全然掙脫束縛;可封存卷宗、心灰意冷閉門不問世事一條,氣機斷裂,無對應心境流轉,全然是旁人臆測假話。

算經推演所見真實境況緩緩浮現:

她確是長老制衡各方勢力的一枚棋子,身不由己,上書重審舊案屢屢被壓,前路處處受限,可心底道心穩固,並未放棄蒐集證據,只是將卷宗細細妥善封存,避開內殿眾人耳目,靜等三年一輪巡察長老南下的唯一契機,而非就此放棄;雖夾在派系傾軋之間左右為難,卻始終守住自身公允本心,不偏倚任何一方長老派系,只憑卷宗物證論是非,不曾為求自保,抹去手中任何一條江南分部的罪證線索。

兩類流言一捧一抑,一虛一實,交織纏繞,尋常修士僅憑閑談,極易被單方面說辭裹挾,或是認定楚清涵身居高位、早已忘卻昔日情誼,或是覺得她深陷權謀泥潭、徹底無力迴天。唯有借《通天算經》引南北山川氣機推演,剝離人為刻意捏造的雜念,方能將雜糅傳聞拆分,辨清幾分是真、幾分是假。

推演完畢,蘇玄宸取炭筆,在每一條傳聞旁細細批註虛實緣由,將推演得出的真實處境單獨謄寫一卷麻紙,字跡工整,條理分明。

楚清涵的處境,是半風光、半桎梏,半自主、半身不由己。

風光是天資冠絕同輩,得三執法悉心傳授大道,修成護身金紗法衣,能接觸尋常弟子難以窺見的宗門卷宗;桎梏是身處權力棋局,一舉一動皆被各方監視,手中權柄處處受限,想要為蒙冤之人辯白,步步皆是阻礙;自主是她未曾妥協退讓,數年堅持蒐集分部罪證,靜待巡察契機,守住心中公允道義;身不由己是她受制於凌霄宗門鐵律、師門期許、派系博弈,不能隨心所欲行事,更不能私下與蒼梧餘孽互通音訊,否則便是萬劫不復。

蘇玄宸指尖撫過謄寫完畢的麻紙,心底那一縷故人牽念褪去大半虛妄揣測,變得清明通透。先前聽聞溢美流言,難免生出一絲距離隔閡,誤以為她身居仙宮高位,早已與底層蒙罪之人劃清界限;聽聞悲觀流言,又暗自憂心她心灰意冷、放棄所有籌謀。如今撥開漫天紛雜流言,勘透她真實處境,方知她在百丈玉牆之內,亦是負重前行,與藏身江南市井、隱忍蟄伏的自己,皆是困在各自棋局之中,等候同一場巡察大勢降臨。

只是二人棋局終究不同。他藏於塵埃,無宗門枷鎖束縛,只需隱忍不現身,便可暗中收攏蒼梧殘脈、接濟同門;她困於仙宮,周身規矩如繩,稍有半分逾矩之舉,便會招來滔天禍事。

《通天算經》推演雖能勘遠人氣機、辨流言真偽,卻不能跨越千里山河,替二人消解兩宗對立的鴻溝,更不能破開凌霄百丈玉牆,讓二人坦然相見。推演至最後一頁,蘇玄宸合上古卷,將謄寫楚清涵真實處境的麻紙與其餘卷宗一同藏入牆縫,不再反覆翻看,免得再牽動心底牽念,擾亂靜觀大勢的清靜道心。

窗外夜色漸深,金陵街巷巡城修士的金紋羅盤微光緩緩遠去,陋舍之內只剩一盞孤燈搖曳。蘇玄宸盤膝坐於稻草地榻,將方才推演所得的訊息盡數收束心神深處,定下分寸:往後再聽聞關於楚清涵的坊間閒話,不必刻意追尋,亦不必心生妄念,只需以算經心法大略甄別虛實,知曉她安好、未曾背棄公道本心便足矣,其餘牽掛盡數斬斷,不因此分走收攏蒼梧殘脈、等候巡察契機的心力。

世間流言千千萬,有刻意美化,有刻意貶損,有過度悲憫,皆是旁人眼中片面光景。唯有以大道心法撥開虛浮說辭,勘透內裡真實,方能不被紅塵閒語牽動七情,守好自身蟄伏根基。

漫天紛雜流言散去,故人真實處境瞭然於心,蘇玄宸閉目調息,黃庭木德真元重歸一片平和,再不為南北仙凡兩處的遙遠故人,生出多餘牽絆。只安心紮根金陵,梳理蒼梧四散殘脈,靜待凌霄本部巡察長老踏足江南的那一日,待到全域性大勢傾覆,所有蒙冤之人,方能各得公道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