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270章 仙宮高牆 咫尺天涯(1)

作者:燕恆秋·4小時前

自臨河茶肆聽聞楚清涵的零星傳聞,那一縷久藏心底的故人牽念,便如溪底暗流,時時在神魂縫隙間隱隱湧動。蘇玄宸不敢任由心緒肆意滋長,唯恐亂了靜觀大勢、收攏蒼梧殘脈的全盤籌謀,於是藉著每日遊走市井、尋訪眼線傳遞訊息的由頭,輾轉於金陵各處茶坊、酒肆、商行,從往來北境凌霄主峰的行商、雲遊散修、宗門外派雜役口中,一點點拼湊關於凌霄仙宮內殿的細碎訊息,將楚清涵眼下所處的處境,在心底慢慢勾勒完整。

城西碼頭常年停泊往返南北的靈舟,舟上商客多往來凌霄主峰,一日午後,蘇玄宸扮作搬運柴薪的力夫,蹲在碼頭茶攤角落,聽兩名剛自北境歸來的玉器行商閒談凌霄仙宮格局。

凌霄主峰拔地萬仞,山頂築有綿延千里的白玉仙牆,牆高百丈,以千年寒玉混合金紋玄鐵澆築,分隔外門、內院、執法三境,便是尋常內門弟子,若無執法長老親賜玉牌,半步也難踏入內殿地界。內殿居於仙宮最核心之處,是宗主、三執法、親傳高徒起居修持之地,靈氣充沛,典籍無數,卻是整個凌霄規矩最森嚴、人心博弈最激烈的牢籠。楚清涵身為三執法座下首徒,居所清雲小築便落在內殿腹地,恰是整片仙宮權力漩渦的中心。

商客話語平緩,字字清晰落入蘇玄宸耳中:“凌霄內殿從無閒散之地,一步一規,一言一行皆有宗門律條管束。門下親傳弟子看似風光,實則一舉一動皆有值守仙官暗中記檔,與外域修士、蒙罪宗門之人但凡有半句私語,便會記入過簿,輕則罰鎖靜思崖,重則廢除部分修為,逐回外門。蒼梧一案乃是主峰定案的重典,全宗上下皆要避嫌,內殿之人若公然為蒼梧發聲,等同觸犯宗門鐵律。”

蘇玄宸垂首按住筐沿乾草,指尖微微收緊,心底一片冰涼。當年二人在蒼梧青梧林下論道,無宗門壁壘阻隔,無律法枷鎖束縛,可如今一牆白玉仙宮,便將天地切成兩半。

其後數日,他又尋到幾名凌霄分部外派至江南記賬的底層道童,以幾文粗茶、半袋乾糧換取閒談,拼湊出更深一層內情。楚清涵天資冠絕同代弟子,一身清雲金紗法衣攻防兼備,深得執法長老器重,可也正因這份出眾,引來了無數同輩修士的忌憚排擠。內殿諸多親傳子弟多與江南分部長老有師門姻親、利益勾連,蒼梧一案若是翻覆,江南分部多年輸送主峰的進貢脈絡便會斷裂,一眾依附分部的內殿弟子利益受損,故而處處針對楚清涵,暗中散播流言,稱她私通蒼梧餘孽,心念外敵,數次在執法長老面前暗地構陷。

她身居仙宮高牆之內,看似坐擁仙山靈府、大道坦途,實則強敵環伺,周遭人心叵測,每一句言語、每一次出行、每一卷翻閱的卷宗,皆被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,稍有半分差池,便是萬劫不復。她尚且敢頂著全宗非議,暗中蒐集江南分部貪墨賬目、為蒼梧舊案存下疑點,已是耗盡自身大半底氣,若再與身負通緝重責的自己扯上半點瓜葛,過往所有隱忍籌謀都會瞬間化為泡影。

蘇玄宸入夜返回城西陋舍,將連日蒐集來的訊息一一記在麻紙之上,鋪開一卷粗繪的山川仙宮簡圖,指尖落在那道橫貫主峰的白玉高牆處,久久凝立不語。

一道仙牆,隔絕內外兩片天地。

牆內是凌霄正統仙門,法度森嚴,權柄交錯,楚清涵立身其中,身屬金系凌霄嫡系,揹負宗門期許,一言一行皆要以凌霄律條為先;牆外是他蘇玄宸,身負蒼梧滅門沉冤,被扣通邪叛道汙名,藏身江南市井塵埃,是凌霄全境懸賞緝拿的頭號要犯,二人天然站在對立的兩端,身份立場天差地別,一道無形鴻溝,比那百丈白玉仙牆更難跨越。

憶昔年少相逢,蒼梧山谷千株青梧連綿成海,彼時無仙門高低之分,無刑案冤仇隔閡,她攜凌霄金道見識,他持蒼梧木德心法,彼此欣賞大道見解,閒時煮茶觀溪,靜時共析靈脈,只論天地生靈,不談宗門私怨。那時誰也未曾料到,短短數載光陰,世事翻覆,一道滅門慘案,一堵百丈仙牆,便能將昔日並肩論道之人,隔成形同陌路的兩方。

他曾生出一絲虛妄念想:若待巡察長老南下,當庭洗清蒼梧冤屈,可否尋機北上凌霄主峰,與楚清涵再見一面,道盡當年山門傾覆的全部真相。可如今拼湊完仙宮內殿的重重束縛、周遭人心傾軋,才恍然醒悟,即便沉冤昭雪,二人之間的隔閡依舊難以消弭。

楚清涵自幼長於凌霄仙宮,宗門道義刻入神魂,金系正統是她立身根本,縱使知曉江南分部構陷蒼梧,心中存著幾分舊日情誼,也絕不可能背棄凌霄;而他身系蒼梧千年道統,滿門死傷之仇刻入骨髓,畢生所求便是存續木德一脈、清算分部罪責,註定無法歸入凌霄體系。二人立場相悖,道途各異,縱無這樁通邪冤案,長久相伴亦是虛妄。

何況眼下江南分部眼線遍佈南北渡口,凌霄主峰內殿又佈滿值守監察仙官,只要二人稍有接觸,立刻便會被各方勢力捕捉痕跡。分部會藉機大肆散播楚清涵勾結邪孽的流言,廢掉她修行根基;凌霄其餘內殿弟子會抓住把柄,借宗門律條將她打入囚牢;三執法長老縱使愛惜她天資,礙於全宗法度與各方壓力,也只能秉公處置,絕不會徇私庇護。

一時相見,換來的是她數年苦修付諸東流,昔日所有暗中為蒼梧辯白的苦心盡數作廢,連她自身都要墜入萬丈深淵。這份牽念看似柔軟,實則是能將兩人一同拖入絕境的利刃。

蘇玄宸走到窗邊,推開破舊木窗,秋夜寒風湧入,吹得案頭麻紙微微翻卷。抬眼望向北方天際,千里之外,凌霄主峰白玉仙牆隱於雲霧之間,高聳冰冷,隔絕了仙宮內殿的燈火,也隔絕了一段短暫純粹的故人舊情。

咫尺天涯,莫過於此。

同處一片天地,相隔不過千里路程,可百丈仙牆、兩宗立場、一身汙名、滿世窺探,層層疊疊築起比山海更難逾越的屏障。哪怕他日沉冤昭雪,冤案翻覆,二人也終究是分屬兩條道途的陌路人,再也回不到當年青梧林下無拘無束論道的光景。

他緩緩收回遠眺北境的目光,抬手將記載凌霄內殿訊息的麻紙捲起,塞入牆縫存放罪證的隱秘孔洞,與記錄江南分部貪墨卷宗、蒼梧殘脈分佈的文書放在一處,不再刻意翻看,任由那段故人過往沉於心底深處。

道家煉心,要勘破情愛羈絆、故人執念,明白世間許多相逢本就是短暫緣分,世事變遷之下,立場隔閡註定無法相融,強求相見,只會兩敗俱傷。楚清涵自有她仙宮高牆內的隱忍籌謀,暗中留存分部罪證,等候巡察長老秉公核查;而他自有江南市井中的蟄伏佈局,收攏蒼梧四散殘脈,蒐集構陷鐵證,靜待大勢傾覆。兩人各行其是,互不牽連,互不拖累,便是對彼此最大的成全。

巷外巡夜修士的金紋羅盤微光偶爾掠過矮牆,蘇玄宸緩緩合上木窗,隔絕北方仙宮方向的遙遙念想,重又盤膝坐於稻草地榻,黃庭之內木德真元緩緩歸於平和,方才翻湧起伏的故人思緒,盡數被清靜道心壓制撫平。

百丈白玉仙牆橫亙凌霄主峰,隔開仙宮內殿與凡塵江南;兩宗對立的身份立場,隔開昔日論道知己。縱心底尚存一絲微弱牽念,也只能深藏不顯露,再不生北上相見、私下互通音訊的妄念。

仙牆高聳,人心相隔,咫尺之距,已是天涯陌路。往後他只守江南市井一隅,靜觀南北宗門大勢,收攏蒼梧飄零殘脈,靜待巡察長老南下翻案,不再因一段故人音訊,擾亂自身蟄伏多年的澄明道心。

秦淮夜風穿過窗欞縫隙,無聲漫過簡陋陋舍,世間兩端,一人困於仙宮高牆,一人藏於市井塵埃,各自揹負一身重擔,遙遙相望,卻再無相逢之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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