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269章 坊間閑語 故人音訊(1)

作者:燕恆秋·12小時前

金陵城西臨河一處老茶肆,青磚鋪地,木柱燻得油黑,簷下懸著褪色藍布酒旗,終日飄著粗茶苦澀熱氣。往來多是走街販貨的凡夫,亦有不少修為低微、不便在凌霄分部駐點茶樓露面的散修,借一碗清茶閒談江湖宗門瑣事,無人嚴加設防,各色零碎傳聞隨口散落,恰好成了蘇玄宸打探南北凌霄大勢、四方修士動靜的一處絕佳去處。

自定下暗觀蒼梧殘脈、分層收攏流亡子弟的籌謀,蘇玄宸每日處理完城中眼線遞來的草木暗記訊息,便會換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,肩背半隻空竹筐,裝作進山拾柴歸城、順路歇腳解渴的樵夫,尋茶肆最靠角落、臨窗背光的一張矮桌坐下,點一碗兩文錢的粗老樹葉茶,垂頭捻弄筐沿乾草,雙耳卻靜靜支起,將鄰桌所有閒談碎語盡數收入神識之中。

他一身凡俗血氣鎖得嚴實,黃庭木德真元半分不洩,周身只沾柴薪塵土與山間草木濁氣,縱使有築基修士同坐鄰桌,凝神望氣,也只當是個勞苦度日的底層凡人,多瞧一眼都嫌浪費心神,從無人刻意提防。這般藏於煙火塵埃,聽旁人說那些宗門秘辛、仙府近況,最是穩妥。

今日午後,秋陽透過窗格斜斜切進茶肆,落在幾張臨堂方桌之上,兩三名身著凌霄內院淺青道袍的年輕修士結伴而來,許是借巡察江南地界之機,暫離分部嚴苛管束,落座之後便拋開顧忌,端著瓷杯閒談凌霄主峰內院近況,言語間毫無遮掩。

蘇玄宸指尖輕輕摩挲粗瓷茶碗沿,眼皮半垂,似是倦極打盹,神識卻細密鋪開,將三人一字一句的閒談牢牢接住,細細分揀其中有用訊息。

先是說起凌霄本部近年整頓宗門法度,三年一輪巡察長老人選已定,下月便會動身南下江南,沿途核查各處分部靈礦進貢、刑案舊檔,江南分部多年截留靈石、私設私獄的把柄,早有不少內院長老暗中記下,只待巡察隊伍抵達,一併清算。這番話落在蘇玄宸耳中,心底沉定幾分,越發篤定靜待大勢、不妄動現身的道心,先前收攏蒼梧殘脈、甄別忠異的籌謀,也算有了可期的著落。

話鋒一轉,其中一名面生雀斑的年輕修士放下茶盞,語聲帶幾分豔羨,隨口提起一名居於凌霄內院清雲小築的女脩名號,只短短三字入耳——楚清涵。

這三個字如同一粒輕石,猝不及防擲入蘇玄宸沉寂三載、早已靜如深潭的心湖,一圈圈細碎漣漪自神魂深處緩緩漾開,久久不肯平復。

闊別已是四載有餘,他本以為早已將昔年與楚清涵相伴相處的點滴盡數壓入心底最深處,三年來亡命蟄伏、周旋追殺、庇護蒼梧殘眾,日日被宗門沉冤、分部詭計、同門流離的重壓填滿心神,日夜以《清靜經》澄心滌慮,自認早已做到心無旁騖,不起半分俗世牽念。可單單這一個名字,便輕易撕開層層靜守的道心壁壘,往日種種鮮活畫面,不受控制般翻湧至眼前。

當年蒼梧山谷尚在鼎盛之時,楚清涵奉凌霄本部長老之命,前來江南與蒼梧互通木、金兩系功法心得,彼時蘇玄宸身為蒼梧少尊,負責接待往來仙門訪客,二人常在山門千株青梧之下論道。楚清涵心性通透,不似其餘凌霄修士那般自持金系正統、輕視旁支木道,反倒能讀懂蒼梧木德滋養天地的本意,時常與他並肩漫步梧林,辨析靈脈運轉、探討丹丸煉製,春日共採山間靈芽煮茶,秋時同觀漫山紅葉落溪,閒談之間不談宗門隔閡,只論天地大道、山川生靈。

她曾贈予他一枚凌霄內院獨有的清霜玉墜,可斂藏木氣、抵禦金器殺伐,當年山門傾覆、他獨自斷後引開追兵之時,玉墜不慎遺失在亂戰之中,此後輾轉流落金陵,再無音訊。她亦知曉江南分部覬覦蒼梧木靈地脈,數次暗中傳訊提醒他多加提防,只可惜分部佈下天羅地網,偽證遞交主峰速度太快,終究沒能攔住那場滅門慘禍。

山門破碎之後,二人便徹底斷了聯絡,楚清涵身屬凌霄本部內院,受制於宗門規矩,不得私自踏足江南地界,更不能公然為揹負通邪汙名的蒼梧一脈辯解,只能困於北境凌霄主峰,再無半分往來音訊。三年來蘇玄宸藏身金陵,日日被追殺、籌謀、隱忍裹挾,刻意不去回想這個名字,唯恐一念生出牽掛,亂了靜待大勢的清靜道心,久而久之,竟以為這份故人羈絆早已被歲月磨淡。

此刻茶肆之間幾聲閒語,輕易便勾起深埋舊事。

鄰桌修士的閒談還在繼續,零碎傳聞斷斷續續飄入耳畔。

“楚清涵師姐天資卓絕,乃是主峰三執法座下親傳弟子,近年閉關修成清雲金紗法衣,尋常金丹法器難傷分毫,宗主都時常誇讚她心性公允,不偏不倚。”

“只可惜她素來不喜江南分部那群執事行事,先前數次上書主峰,直言江南地界刑案疑點重重,蒼梧通邪一案卷宗破綻過多,請求親赴江南重審,都被主峰長老以地界紛爭繁雜、不宜擅離內院為由駁回。”

“聽說這些年她一直暗中蒐集江南分部歷年送往主峰的進貢賬目,似是存了等巡察長老南下,一同呈上、替蒙冤修士辯白的心思,只是分部勢力盤根錯節,她孤身一人,縱有證據,也難撼動根深蒂固的江南分部長老。”

“聽聞她四處打探蒼梧少尊蘇玄宸的下落,總說當年山門圍殺一事另有隱情,絕非卷宗所寫那般簡單,分部諸多說辭前後矛盾,奈何江南全境搜捕,半點蘇玄宸蹤跡都尋不到,至今只能空自憂心。”

一段段細碎閒話,拼湊出楚清涵四年來的光景。她困於凌霄主峰,身在金系正統宗門之內,卻始終未曾忘記當年梧林論道之約,不肯採信分部一手捏造的偽證,暗中蒐集賬目、等候翻案時機,還在四處打探自己的生死下落,不曾因蒼梧被扣汙名,便避之不及、劃清界限。

蘇玄宸垂在膝頭的手指微微一緊,指節泛出淺淡青白,黃庭內早已收斂妥當的木德道炁,不受控般微微震顫,心湖之上的漣漪層層擴大,往昔相處的溫情點滴接踵浮現:青梧樹下共分靈茶的笑語、她遞來清霜玉墜時溫和的眉眼、暗中傳訊提醒提防分部時字跡娟秀的紙符、談及天地大道時眼底澄澈光亮……一樁樁,一件件,清晰分明,半點不曾模糊。

茶肆內人聲嘈雜,販夫吆喝、瓷碗碰撞、修士低語交織一處,紅塵喧囂裹著粗茶熱氣撲面而來,可蘇玄宸周遭似是自成一片寂靜天地,滿耳只餘下“楚清涵”三字反覆迴盪,沉寂已久的心底,漫起一縷淡而綿長的牽念,不濃烈刺目,卻絲絲縷縷纏縛心神,久散不去。

道家修心,最忌七情牽擾,《清靜經》有言,人心好靜,而欲牽之,此處的欲,非貪財慕長生,而是故人舊情、往昔羈絆這類柔軟念想。他蟄伏三年,煉的便是一份不為外物牽動的澄明心境,能扛住同門咫尺相隔不能相認的煎熬,能忍下分部步步緊逼、屠戮滿門的滔天恨意,卻不料一段無關殺伐、只關乎故人安好的坊間閒語,便能輕易攪亂一池靜水。

他心中清楚,這份心緒萬萬不可放任蔓延。楚清涵身居凌霄主峰內院,一舉一動皆受宗門長老注視,自身如今是凌霄全境通緝的蒼梧首惡,二人若有半分牽扯,只會連累她被分部扣上私通邪孽的罪名,廢除修為、打入宗門囚牢,往日她暗中為蒼梧辯白的所有苦心,盡數化為泡影。

片刻失神之後,蘇玄宸緩緩閉目,闇誦收心坐忘之法,將心底翻湧的故人舊事、梧林舊景一一剝離,如同觀湖面漣漪自生自滅,不追、不戀、不執著。指尖輕叩粗瓷茶碗,以細微痛感警醒神魂,把那一縷牽念壓回心湖深處,令漾開的波紋緩緩平復,重歸沉寂無波。

鄰桌三名凌霄內院修士閒談完畢,付了茶錢,結伴踏出茶肆,語聲漸漸消失在長街人流之中,茶肆之內重歸雜亂市井喧囂,再無人提起楚清涵三字。

蘇玄宸又獨自靜坐半柱香功夫,一碗粗茶涼透,指尖撫過冰涼碗壁,神魂徹底平復如初,方才那陣心緒起伏,只當是紅塵煉心的一重小劫,安然渡過後,道心反倒又穩固幾分。

他起身付了兩文茶錢,重新佝僂起樵夫身形,扛起牆角空竹筐,緩步走出臨河茶肆,沿秦淮河岸緩步折返城西陋舍。

河畔畫舫絲竹悠悠,往來行人摩肩接踵,人間煙火滿目,可他心底依舊記著方才茶肆裡聽來的零碎音訊:楚清涵身在主峰,始終不信分部偽證,暗中蒐集證據,等候巡察長老南下,尚且在四處打探自己生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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