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青石臺面上白沙散盡,《通天算經》早已妥帖收進貼身布囊,方才一整夜推演,凌霄三派心中貪求、忌憚禍事、一脈致命軟肋盡數在蘇玄宸靈臺刻下分明紋路。先前只知曉三方彼此傾軋、暗流翻湧,待到把每一派利害得失掰開揉碎細細勘明,方知三派看似同屬凌霄仙門,實則根基利益天生相悖,資源、功績、權柄三樣根本,處處橫亙著無法調和的溝壑,衝突如地底潛流,日夜衝撞,只需尋一處縫隙輕輕撬動,便能引動仙山內部自相耗損,不必他親赴北境、直面凌霄諸長老正面抗衡,便可借其內鬥削弱當年圍剿蒼梧的元兇勢力,這便是蟄伏數年、遠觀大局方能悟出的借力之道。
秦淮夜風穿破朽窗,捲動案頭堆疊的麻紙推演錄,紙上分欄記載固守老牌尊長、銳意擴張少壯、中立游離幕僚三派各自所求所懼,蘇玄宸取一截炭條,垂眸靜坐蒲團之上,從頭梳理三重根深蒂固、絕無緩和餘地的利益衝突,先辨衝突本源,再定順勢借力的行事方略,全程木德心境沉靜如水,靈臺不摻半分惦念楚清涵的私情,只以蒼梧沉冤昭雪為唯一標尺權衡得失。
第一重不可化解之衝突,靈材礦脈資源瓜分之爭,是三派一切矛盾的財帛根基。
凌霄統轄江南、南疆、東海三處靈脈礦場,天地產出的精金、雲紋玉、千年煉丹靈草、鑄器本源,便是仙門修士修行、煉寶、延壽的根本,而資源總量恆定,一方多得一分,其餘兩派便要少一分,此消彼長之間,天然生出血肉撕扯般的對立。
固守老牌尊長派攥住江南這片最豐饒的靈礦沃土,借江南分部常年截留七成產出,盡數分發給各家姻親長老私藏,庫藏司由本門子弟把持,靈材調撥文書任憑自家塗改,尋常殿閣申領高階原料動輒拖延數月。他們視江南礦脈為自傢俬產,絕不肯分出分毫予寒門修士,更不願開拓貧瘠的南疆新礦,只守著現成聚寶盆坐享其成。
銳意擴張少壯派門下多是無世家供養的寒門修士,平日分得的修行物資微薄,高階丹丸、鑄器金精更是難得一見,心中早已對老牌一脈獨佔江南資源積怨深重。雲衍屢次上書請求調撥人手開墾南疆礦脈,欲將新發掘靈礦歸入主峰公庫統一均分,打破老牌世家壟斷格局,可每一次奏書遞至玉宸殿,都會被玄庚長老牽頭一眾老牌長老聯名駁回,說辭冠冕堂皇,實則生怕多出一處公管礦脈,稀釋自身獨有的財利。
中立游離幕僚派不爭奪礦場開採權,卻執掌全宗礦務賬冊核驗之責,每一年江南分部進貢底單、靈材出入簿錄皆封存於三執法藏書閣。庫藏司屢屢剋扣刑律殿抄寫卷宗的靈紙、煉製清心丹的草藥,老牌長老刻意縮減幕僚一派資源供給,意圖削弱三執法查賬制衡的能力;少壯派雖與中立一派無直接財帛衝突,卻也指望三執法手中完整賬冊作為扳倒老牌世家的利器,願適度分撥些許物資交好,卻無長久供給的財力根基。
三方在資源一事上,老牌要獨吞,少壯要均分拓新,中立只求核查公允、分得基礎修行物資,三者訴求全然相悖,但凡觸及靈材分配,必然生出爭執。往年論道大典後的靈材賞賜、年度庫房劃撥、外派礦場管事任免,處處皆是衝突爆發的口子。蘇玄宸心中暗忖,此便是第一層可借之勢:日後巡察江南之時,完整貪墨賬冊一旦公示,少壯派為爭奪資源分配權,必然主動發難老牌尊長派,兩派為財帛自相攻訐,玄庚一脈財權根基被動搖,便無力再集中力量遮掩當年圍剿蒼梧的罪證。
第二重難以調和之衝突,宗門功績歸屬搶奪之爭,關乎各派聲望與繼任資本。
凌霄仙門晉升殿官、推舉宗主繼任人選、論道賜賞、外派巡察重任,皆以宗門功績作為評判憑據,功績在手,便是聲望、權柄、資源的三重籌碼,三派為搶奪明面功績、抹殺對手功勞,暗中手段層出不窮。
玄庚長老為首的老牌尊長派,素來擅長搶佔現成功績。江南分部多年安穩開採靈礦、維繫南方凡俗秩序,這本是無數底層管事與散修常年奔走之功,玄庚卻每每借年末主峰朝會,將江南安穩的功勞盡數歸於自家一脈治理有方,上書宗主請賜高階法器、延壽丹藥,全然不提底層奔走之人;但凡南疆巡查、邊境鎮魔這類苦差事、險差事,盡數推給少壯派門下子弟,即便少壯修士歷盡艱險平定瘴氣妖亂,事後論功行賞,老牌長老亦會從中作梗,壓低封賞、淡化事蹟,不令寒門子弟積攢足夠聲望衝擊宗主之位。
少壯派雲衍常年領巡察之職,踏遍江南、南疆州縣,查實不少地方靈礦管事貪私小事,積攢下大量為民安境的功績,一心藉著實打實外勤聲望抗衡玄庚世家積累的千年名分。為搶奪制衡老牌的關鍵功績,雲衍屢次暗中接觸楚清涵,許諾高位,只為將清查江南鉅貪、翻查舊案這份天大功績收歸少壯派囊中,待事成之後,便可化作登臨宗主之位的最大資本。
中立幕僚派執掌刑律查案,翻檢陳年卷宗、核驗賬冊本是分內本職,這份查實貪墨、釐清舊冤的功勞,本該歸三執法一脈所有,可兩派皆想從中分一杯羹:老牌長老欲抹殺這份功績,防止自身貪私罪證公之於眾;少壯派卻想搶奪這份功績,用以抬高自身聲望。楚清涵孤身南下核查,夾在中間,一邊被少壯派拉攏借力,一邊被老牌派系處處打壓抹殺功勞,便是功績衝突落在一人身上的具象苦難。
功績之爭,爭的是仙門上下人心聲望,爭的是未來宗主傳承的籌碼,兩派水火不容,中立一派只求自身持律之功不被抹殺。蘇玄宸定下借力分寸:不必主動出面佐證任何一派功績,只需完整儲存楚清涵蒐集的所有證據卷宗,待到朝堂對峙之時,卷宗自會證明查案之功歸屬中立幕僚派,少壯派得不到預想中的全部聲望,便會將怨氣盡數撒在刻意阻撓的老牌尊長派身上,兩派為功勞歸屬再起紛爭,內耗進一步加劇。
第三重根深蒂固之衝突,朝堂權勢相互排擠之爭,關乎三派長久存續的權柄地盤。
凌霄玉宸殿、庫藏司、丹鼎坊、巡山將臺、刑律藏書閣,各大殿閣權柄如同劃分好的棋盤,各派皆想要擴張自身轄下職權,擠壓對手生存空間,日復一日相互排擠,無半分退讓餘地。
老牌尊長派手握庫藏、丹鼎、守山重兵三處要害,一心想要進一步蠶食刑律檔庫的核驗權,屢次上書提議由庫藏司共管江南礦務賬冊,意圖奪走中立幕僚派唯一制衡籌碼,同時處處限制玉宸殿宗主排程靈兵、調撥物資的許可權,擠壓少壯派權柄活動空間,務求仙門大小事務皆由世家長老說了算。
少壯派依附宗主,掌巡山、外派巡察之權,目標是收回庫藏與丹鼎兩司管轄權,廢除血脈世襲任免規矩,把世家壟斷的肥差拆分,交由憑功績晉升的寒門修士打理,一步步削減老牌長老手中實權,拓寬少壯一派的晉升通路,為此但凡老牌長老提出的政令,少壯派必然尋出疏漏當庭辯駁,處處掣肘。
中立幕僚派僅守刑律藏書一隅,無兵無財,只求不被兩派吞併職權,卻時時遭受兩頭排擠:老牌剋扣物資、限制檔庫出入許可權,少壯派雖暫時交好,可一旦徹底扳倒世家,日後難保不會為獨攬大權,轉而打壓無兵卒支撐的三執法一脈。三派權柄地盤此消彼長,只要一方勢力壯大,另外兩方便會心生危機感,立刻抱團制衡,天然形成迴圈內耗的局面。
三重利益衝突層層交織,資源、功績、權柄三者環環相扣,如同三道纏繞死結,繫住凌霄三派所有人心慾念,只要觸動其中一處,其餘兩處衝突便會接連爆發,無需蘇玄宸動用蒼梧殘存力量正面與仙門為敵,只需順勢撥動矛盾,便能坐觀三派自相消磨實力,此便是他推演多日後定下的核心借力之策。
蘇玄宸將借力方略逐條寫於麻紙之上,字句斟酌,恪守蟄伏底線,絕不逾越分寸,定下三條不可更改的行事規矩,約束自身日後一舉一動:
其一,只留存證據,不主動挑撥。絕不遣眼線刻意散播流言、捏造事端激化三派矛盾,一切衝突皆由各方自身利益碰撞自然爆發,他僅妥善保管江南貪墨、圍剿蒼梧的完整證物,待到巡察大典當庭呈上,借證據本身引爆各派固有衝突,自身不留半分主動挑事的痕跡,杜絕被凌霄修士順藤摸瓜鎖定蒼梧氣息。
其二,扶弱以衡強,不偏私站隊。少壯派、中立幕僚派皆受老牌尊長派壓制,是天然的制衡同盟,可蘇玄宸絕不暗中輸送資源、傳遞密信偏袒任意一方,僅保全中立一派楚清涵與藏書檔庫不受毀滅性構陷,維持三方勢力均衡,不讓任何一派獨大。若老牌世家勢力受損過重、少壯派一家獨盛,日後新掌權柄,依舊會為擴張勢力遮掩當年木脈血案,於蒼梧翻案大局無益。
其三,借內耗削元兇,不參與仙門權位更迭。他的目標從來不是扶持某一派掌控凌霄、改換仙門格局,而是借三派利益衝突,削弱當年牽頭圍剿蒼梧的玄庚一眾老牌長老勢力。待世家派系因財、功、權三重內鬥自顧不暇,無力串聯包庇血案元兇,屆時再當庭出示瓜分古梧靈根、構陷蒼梧的鐵證,方能一舉清算罪魁,其餘兩派只求達成自身訴求,自不會全力袒護玄庚一脈。
方略落筆已成,蘇玄宸擱下炭筆,起身推開柴房門,立於河畔老柳樹下。秦淮流水日夜不息,渡口中往來靈舟載著凌霄各派修士往返南北,人人心中揣著資源、功績、權柄的算計,人人都想借局勢成全自身私心,這般盤根錯節的利益糾葛,在外人眼中是仙門繁盛下的暗流,在他眼中卻是不費一兵一卒便可撬動局勢的絕佳籌碼。
他心中再無北上直面凌霄、以蒼梧殘餘木道力量硬拼的妄念。昔日也曾動過憑一己修為闖入主峰、強行帶走楚清涵、逼迫長老認罪的念頭,可經此番勘透三派利益衝突、定下借力之策後,方知硬碰硬乃是下下之策,一旦蒼梧氣機洩露,萬千流離舊部都會遭江南分部圍剿,多年蟄伏籌謀盡數化為泡影。借力之道,順天地人心利慾而行,以凌霄內部矛盾為刃,消解元兇勢力,保全蒼梧遺民,亦能暗中護住夾在派系夾縫之中、手握關鍵證據的楚清涵,一舉數得,合乎木道順天不逆、以柔化剛的根本義理。
夜風拂動柳梢,草木淡和木息繞身流轉,蘇玄宸收回遠眺北境凌霄主峰的目光,重新落回金陵一地佈局。各路眼線依舊照常打探南北訊息,只是傳遞回來的各派爭執、資源剋扣、功績搶奪的瑣碎情報,不再單單用以研判楚清涵一人安危,而是盡數作為日後撬動派系衝突、順勢借力的佐證留存歸檔。
折返陋室,他將記載三重利益衝突與借力三規的麻紙卷宗,同此前推演三派軟肋、三派立場、高層權斗的所有文書捆紮一處,以乾燥梧木碎屑密封牆間最深暗格,隔絕天地靈息,杜絕高階修士神識窺探。
。途坦的雪昭冤沉梧蒼就鋪,勢之鬥其借,葛糾益利方各撬機伺只,霄凌衡抗面正險犯以必不,朗明晰清然已謀籌路前,波無定安神心,下之燈孤坐靜宸玄蘇。量力心核損耗行自、軋傾此彼派三霄凌觀坐,盾矛有固其順可便,據證整完的年數了藏擲丟,機時待靜需只,波風起掀意刻人外需無,數劫的帶自心人乃此,休不突衝,頭當字利,之門仙
。日一的事力借、發盾矛待靜,忍伏蟄,前眼在擺衡權局大,隅一臺靈藏深私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