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294章 借勢造勢 輿論偏移(1)

作者:燕恆秋·6小時前

秦淮漕運卡點連綿不絕,金陵七大豪門已然三分站隊,凌霄三派彼此猜忌傾軋,整座江南地界亂象叢生,人人心中各存私怨,往日凌霄一手塑造、萬眾同聲鄙夷蒼梧木脈的統一論調,早已出現可乘之機。千年來凌霄把持仙門文冊、論道講席,凡市井凡民、底層散修、附庸小門修士,自開蒙之時便聽聞一套定調說辭,言蒼梧私竊天地建木靈根,暗蓄異心攪亂九州靈脈,凌霄舉兵清剿乃是順天行道、護持蒼生,這般定論代代相傳,化作世人根深蒂固的固有偏見,但凡有人提及蒼梧二字,無不斥之為禍亂仙門的邪異餘脈。

蘇玄宸居於城西臨河柴房,日夜觀覽線人遞來的市井閒談記錄,心中瞭然,若待到巡察長老抵達金陵、當庭呈上蒼梧沉冤證據之時,世間人心依舊全盤偏信凌霄舊論,玄庚一眾老牌長老只需登高一呼,便能借萬千口舌顛倒黑白,數年蒐集的所有罪證,都將被流言裹挾,難以取信於人。想要為蒼梧翻案,除卻實打實的賬冊、人證、贓物把柄,更要徐徐扭轉世間輿論,在眾生心底埋下質疑當年圍剿始末的種子,鬆動代代沿襲的偏頗成見。

他行事自有分寸,絕不親自出面與人辯駁,更不會顯露半分蒼梧獨有的溫潤木德氣機,只是借當下各方勢力拉扯的紛亂大勢,託付遍佈渡口、茶肆、礦場、郊野小門的底層耳目,於尋常閒談之中,隱晦傳遞虛實交錯的細碎訊息,不直言凌霄構陷,不公開為蒼梧辯駁,只以旁人親眼所見、親身所歷的瑣事作襯,潛移默化扭轉市井與低階修士圈層的言語風向,一切閒話皆如自然生髮,無半分人為刻意造勢的痕跡,縱使日後凌霄高層追查流言源頭,也只能止於販夫走卒、山野雜役,絕無一絲線索能追溯到這間不起眼的樵夫小院。

白日蘇玄宸依舊揹負砍柴竹斧入後山勞作,往來途中偶遇採藥散修、小門道童、漕運船伕,亦只是作尋常樵夫寒暄,聊幾句風雨收成、草木長勢,半句不沾仙門舊案與派系紛爭,維持一身純粹凡俗煙火皮囊,將自身藏於金陵萬千底層百姓之中,無人會將這名沉默寡言的樵夫,與攪動整片江南輿論風向的執棋之人聯絡在一起。待到暮色沉沉,渡口靈舟盡數歸岸,七十二坊商行關門歇業,他才閂緊柴房木門,點起一盞豆油殘燈,攤開堆疊案頭的麻紙密報,細細梳理隔日要由各路線人散佈的閒談脈絡,分市井凡夫、外派低階修士、附庸小道宗三類人群,搭配貼合其見聞閱歷的細碎話語,虛實相摻,淺淡留白,聽者自行回味思索,遠比直白爭辯更能紮根人心。

金陵城中漁翁、挑夫、糧鋪夥計、酒肆掌櫃,常年受江南分部盤剝壓榨,礦場勞役繁重,賦稅層層疊加,心中本就積壓著對凌霄高層的不滿。往來碼頭送柴、沽酒的底層線人,便在歇腳閒談之時,緩緩道出幾分早年流傳於蒼梧舊地的凡俗舊事,言語平和,不作褒貶,只說昔年蒼梧群山連綿,山中草木靈氣滋養四方水土,周邊村落風調雨順,山民以採藥、植木為生,歲歲安穩,從無苛捐苦役。自當年凌霄大軍踏平蒼梧祖林,滿山古梧盡數伐斷,地底靈脈被強行開採瓜分,江南靈礦盡數送入主峰長老私庫,凡民勞作所得大半上交仙門,山野瘴氣逐年滋生,旱澇災禍頻頻,往日平和生計不復存在。

這番閒話大半取自早年蒼梧山周遭真實風物,僅將凡民生計變遷與當年圍剿之事淡淡勾連,不妄加評判對錯,只陳述前後截然相反的民生景象。漁樵百姓日日承受礦場帶來的苦楚,聽聞這般舊事,難免暗自對比今昔,心底自然而然生出一層疑惑:若蒼梧當真禍亂天地,為何當年山下凡民安居樂業;如今凌霄一統江南靈脈,反倒讓四方百姓飽受盤剝。這般細碎念頭一旦生根,代代相傳的“蒼梧為禍”之說,便第一次在市井人心之中裂開縫隙,渡口漁舟、街巷茶攤之間,漸漸不再有人一味痛斥蒼梧,反倒常有百姓低聲感慨,當年蒼梧山下反倒比如今太平。

常年駐守礦場、押運靈材、打理庫房的凌霄低階道童、雜役,長年受庫藏司剋扣丹藥資源,論道賞賜盡數落入世家長老囊中,心中積怨深重,對玄庚為首的老牌尊長派早已心生隔閡。漕運、庫房中轉的底層線人,便借交接物資、夜間值守閒聊的空隙,零碎轉述親眼窺見的秘事,說主峰庫藏深處封存大量蒼梧古梧靈根碎玉、木系原生法寶,皆是當年攻破蒼梧祖山後繳獲之物,從未歸入主峰公庫統一分配,盡數分贈各大老牌長老私藏,平日煉製護身高階法器、延壽丹丸,所用木靈本源,盡數取自被他們斥為“邪異”的蒼梧山。

話語皆是線人借靈材交割之機親眼所見的實情,不加半分誇大修飾,僅僅平鋪直敘道出長老一邊詆譭木脈、一邊私吞木靈至寶的矛盾行徑。底層修士日日苦於資源短缺,聽聞長老坐擁海量蒼梧靈材卻不肯分予門下修行,心中猜忌無限放大,暗自思忖:若是蒼梧木道當真乃是擾亂靈脈的邪術,一眾元嬰長老為何要私藏其本源靈玉、視作至寶?當年圍剿蒼梧,究竟是為守護九州靈脈,還是隻為瓜分山中積存千年的靈材寶物?這般疑惑在礦場、渡口值守的年輕修士之間悄然流傳,往日眾人聽長輩吩咐便隨口唾棄蒼梧,如今私下論道之時,多有遲疑猶豫,不再人云亦云,修士圈層原本一邊倒的偏見,悄然鬆動。

散落在金陵城郊十餘座附庸小道宗,大多修習淺淡草木丹道,門下修士日日與山野靈草相伴,心性柔和,天生親近木氣,多年來受凌霄高層嚴苛管束,資源常年被剋扣,行事處處受江南分部掣肘。進山採藥、與小門修士打交道的採藥線人,便在山間偶遇閒談之際,聊起蒼梧完整草木修行道藏,說早年蒼梧留存無數調和水土、滋養凡民的木系經文,不以殺伐煉體為重,專一安撫山川生靈,與一眾小門當下修習的粗淺丹道本源相通,可凌霄入主江南之後,盡數收繳焚燬散落民間的木道古籍,只獨尊金系殺伐功法,不許小門研習草木生養大道。

小門修士本就苦於典籍殘缺、修行無路,聽聞世間曾有完整平和的草木道統,卻被凌霄刻意銷燬封存,心中難免生出不平。不少修習木丹的修士暗自思索,若蒼梧道法真的禍亂天地,為何其經文只講生養,不涉攻伐;凌霄口稱除邪安世,卻要盡數抹去木道傳承,其中難免另有隱情。諸多小門宗主私下召集門下子弟閒談此事,往日對凌霄頒佈的“鄙夷蒼梧”令規全然遵從,如今卻多有私下留存殘缺草木殘卷之舉,對當年圍剿舊案的評判,已然不再全然依附主峰說辭。

三層圈層的細碎閒話日復一日流轉,無一人直白喊冤,無一人公然駁斥凌霄定論,只是借凡民生計、長老私藏、道藏損毀三件客觀瑣事,層層鋪墊,潛移默化扭轉輿論風向。曾經但凡談及蒼梧,人人同聲斥責,如今市井、底層修士、附庸小門之中,質疑當年圍剿真相的私議漸漸多了起來,世人心中那層沿襲千年的固有偏見,如同久旱硬土,被涓涓細流般的閒談慢慢浸潤,裂開無數細微縫隙。

蘇玄宸每夜整理各地傳回的閒談反饋密報,靈臺始終守持蒼梧木道清靜本心,不因輿論漸漸偏向己方而心生驕躁,依舊嚴守底線,不授意線人捏造虛假傳聞,所有流轉在外的訊息皆有實地見聞作為根基,虛實交錯只在於取捨敘述角度,而非憑空杜撰構陷凌霄長老。他心中清楚,這般借勢造勢的輿論引導,僅僅是全盤籌謀裡的輔助一環,真正能定分止爭的,依舊是江南貪墨賬冊、瓜分蒼梧靈根贓物、當年圍剿親歷人證等實打實的鐵證,輿論只能鋪墊人心,無法直接清算元兇。

窗外秦淮夜色漸深,水面漁火零星明滅,城內各處茶館、礦場值守棚、郊野山門之內,無數細碎質疑還在順著人流持續蔓延,那株深埋眾生心底、質疑凌霄舊案的種子,已然悄然生根抽芽。蘇玄宸將當日記錄輿論動向的麻紙卷好,填入牆間鋪滿幹梧木屑的暗格封存,借草木地氣隔絕天地靈息,杜絕高階修士神識窺探卷宗內容。

他抬手撫過衣襟內側貼身存放的玉梧葉,心底那一縷惦念楚清涵的情思安穩藏於靈臺一隅,輿論風向緩緩偏移,對楚清涵日後當庭出示證據亦是一重無形助力,世間人心不再全然偏信凌霄,便少了許多憑空指責她私通邪脈的流言。可他依舊恪守分寸,絕不因輿論形勢向好便貿然加快行事節奏,眼下凌霄三派依舊手握權柄,玄庚長老私藏的私修護衛、主峰庫藏海量贓玉尚未盡數暴露,輿論只能作鋪墊,不可當作掀翻舊案的依仗。

柴房孤燈微光搖曳,蘇玄宸重歸蒲團靜坐,調勻周身淡和木息,收斂所有向外散播訊息的心思,靜待市井與修士圈層的質疑之聲持續發酵。借仙門亂象順勢造勢,以細碎閒談偏移世間輿論,不動一刀一劍,不洩一縷木息,便鬆動了千年來固化人心的偏見,這般以柔化剛的法子,恰合蒼梧一脈順天觀勢、不妄動殺伐的修行根本。前路尚有層層風波未消,輿論鋪墊只是其中一環,執棋之人依舊安守市井小院,靜觀人心緩緩轉變,等候全盤證據齊備、天時降臨的清算之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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